第538章 血口（2/2）

“砰砰砰——”

三段排枪像刮风一样扫下山坡，冲在前头的正蓝旗甲兵成排栽倒，车门板、云梯、尸首滚作一团。

两侧山头的虎蹲炮和小型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黑色铁弹在密集的人群里犁出一道道血胡同，雪沫混着血肉，溅起老高。

冲在前面的那三千清兵都是打老了仗的八旗悍卒，他们也深知这道关塧的重要性。前头的倒了，后头的踩着尸首，红着眼加速还往上冲，真有一批悍卒滚到第一道壕沟前，抡刀去劈鹿角，和守壕的明军火器手隔着壕沟，顶着枪炮死战。

第二波压上来的，是巴都里溃败回来的老旗丁。

这些人跟了满族几代，从辽东一路屠进关来，手上的汉人血债比谁都重，最清楚撞不开独石口是什么下场。当先一个花白胡子的满族老佐领，弃马举盾贴雪滚到壕前，趁排枪间隙翻壕，一刀劈翻个来不及装药的火器手。

守壕三千营将士红了眼，三四杆刺刀齐出，那满族老佐领身中数刀还攥刀往前扑。一个伍长想起保定城下叫这帮畜生屠了的村子，怒吼一声，一枪托把他砸翻在壕里，刺刀直直钉穿了他的喉咙。

这一幕，不过是满坡血战的一角。

阵后的豪格眼看第一波被压下，眼珠子血红，把令旗往地上一插，再次调来两千护军，又压上巴都里所有残兵，第二波、第三波轮番往口子上撞。

豪格自己拍马冲到坡半，亲卫怎么拉都拉不住，只见他挥刀声嘶力竭：“撞开！撞开了，人人有活路！退后半步的，本王亲手剁了他！”哪怕拿一半人的命，也得赶在明军合围之前撞开这道口子。

这一撞，从夜半一直杀到了第二日午后。

雪坡上的积雪，早被血浸成了黑红色，三道壕沟叫尸首填平了一道。明军的火药消耗极快，一杆杆火枪打到枪管发烫，火器手边打边抓起雪往枪筒上擦。

打到最险时，左翼一段冰墙叫悍卒拿命撞开了一个豁口，十几个正蓝旗甲兵嗷嗷叫着往里扑，眼看就要撕开防线。

“后备哨兵，跟我上！”守在墙后的胡成眼都红了，钟馗也似的一张黑脸青筋暴起，抡起那口背厚刃薄的长刀，第一个纵身扑进豁口。

当头一个清军白甲兵举刀朝胡成劈来，被他斜里让过，反手一刀连肩带背劈翻，热血兜头浇了一脸，他抹都不抹，踩着尸首又往里撞。

后备哨兵紧跟着堵进豁口，刺刀对刺刀，把扑进来的八旗悍卒一个个往回捅。

高处督战的阎应亨一眼瞥见督抚官胡成竟带头冲在最前面、浑身血人似的，大吃一惊，扭头一巴掌狠狠甩在身旁哨官脸上。

“混账东西！”他眼珠子瞪圆，嗓门劈了岔，“有你们这样打仗的吗？让人家督抚官给你们堵枪眼、冲头里？他要有半分差池，你们这帮哨官、伍长一个个捆起来问罪！亲兵队，压上去，护着胡大人！”

李来亨的亲兵嗷叫着扑下高地，连拉带拽把杀红了眼的胡成往身后护。

胡成却不领情，劈翻一个八旗悍卒，扯着嗓子回吼：“莫管我！口子堵不上，谁都活不成！火药省着用，专打他前头悍的，谁敢叫鞑子再上这墙一步，老子拧他脑袋当夜壶！”

众人死命相搏，到底拿冻土和尸首把豁口死死垒住了。

打到日头偏西，清军在坡下丢下了两千多具尸首，到底没能跨过那道冰墙。

而豪格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第三日傍晚，南面雪原尽头，出现一面“明”字大旗卷着雪雾压来，这是居庸方向的明军游骑闻讯到了。

紧接着，更多号角、火把自河谷两侧岔道里钻出，像从雪地里凭空长出来，封死了清军的来路。

豪格立马尸山之上，望着南边漫山遍野的明军，又回头望了望坡上那道染满血、却始终撞不开的口子，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血来。

独石口的这支明军太强悍了，强攻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

“退！”他咬碎钢牙，“退回河谷，结车城，据守！”

三天两夜，一万多清军轮番攻打独石口，丢下满坡尸首，护着御驾，缓缓退向河谷深处那座残破的沙河堡。

雪坡之上，阎应亨混身是血，横刀于身前；墙头的胡成拄着卷刃的大刀，浑身是血，站得笔直。

最难的一仗，他们三千人，守住了。而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明军正连夜赶来，一道又一道壕墙在堡外扎下根去。

清虏的小皇帝，被彻底困死在这条河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