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独石口喋血(二)(2/2)
墙边一排虎蹲炮压平炮口,朝着塞满了白甲的壕沟轰然喷出成片铁子,壕沟里顿时腾起一篷篷血雾,断肢裹着雪泥溅上沟沿。可没等炮手装填,沟底又翻上来几张血脸,几把重斧带着风声劈翻炮位边的士卒,一个悍勇到极点的拔都鲁踩着尸山爬上壕沿,离最近一道鹿角只剩三尺。
那拔都鲁刚要挥斧,喉咙里突然“嗬”地一响。一杆长枪从墙后毒蛇般探出,正中咽喉,枪尖透颈而出,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鹿角上。握枪的哨长虎口震得渗血,红着眼把枪杆一拧一搅,嘶声大吼:“杀鞑子!给乡亲们报仇——!”
“杀!!”墙头三百条嗓子齐应,滚木礌石、火油罐、震天雷劈头盖脑往沟里砸。
右翼,窦名望的左协死死压住了韩铁头的绿营。这位平西王旧部打得也真叫狠,肩背上插着两支箭,犹自挥刀驱赶士卒往上填,几次踩着云梯把半个身子探上墙头。
窦名望亲自提刀守在那一段,一刀劈翻一个探头的绿营,冲坡下狂笑:“韩铁头!听说你降清前也是吃大明粮的!今日替满洲主子把汉家儿郎的命往这冰坡上填,你娘的脸呢!”
韩铁头双眼赤红,不答,只把刀往墙上一指,逼身后的兵再冲。他不敢退,身后是督战的巴牙喇,退一步也是个死。
左翼的线国安更是把命豁了出去。汉军旗的藤牌手顶着弹雨,硬是在壕沟上架起三排木板桥,接应白甲往墙根涌。
这个一家旗籍、田庄、奴籍全拴在大清船上的甲喇额真,比谁都清楚退下来是什么下场,披甲冲在最前,嘶吼着满语夹汉话,逼着手下往火里跳。
可勇则勇矣,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冲。
壕沟被尸首填平、又被炮火扒开,再填平、再扒开,反复了四五回,坡下的尸堆积得几与墙齐。
白甲的三角阵,在这一轮轮炮火、排枪、滚木礌石的绞杀下,被一点点磨薄了。等到日头偏西,那面在坡半立了一天的正蓝旗大纛下,还站着的白甲,已不足千人。绿营的尸体从墙根一直铺到坡脚,蒙古骑早散得没了影。
最要命的是,李成栋、李本深的五军营,奉阎应元将令,趁清军全数仰攻、后阵空虚,从北面突然杀出,直冲那面大纛。
李成栋一马当先,雁翎刀劈开护旗的白甲,竟一刀将那面正蓝旗王旗的旗杆砍成两截。
大纛一倒,坡上还在咬牙死战的清军,士气“轰”地塌了。
“旗倒了——”不知是谁先嘶喊了一声,绿营轰然后退,把督战的巴牙喇冲得七零八落。韩铁头被溃兵裹挟着往下滚,连砍三个逃兵也拦不住。线国安在左翼看得目眦欲裂,嘶吼着要重新整队,迎面却见五军营的骑兵已兜到了侧后。
坡下擂鼓的豪格,看着那面倒下的王旗和漫坡败退的兵,一张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身边的老戈什哈死死拽住他的马缰:“王爷!不能再填了!再填,连护驾的兵都没了!收兵吧!求王爷收兵!”
豪格握鼓槌的手抖了半晌,终究,狠狠一拳砸在鼓架上。
“鸣金——收兵!”
凄厉的锣声里,清军如退潮般撤下血坡。独石口的雪,从坡顶到坡脚,被血和尸首盖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的,全是红的。
这一天,三千巴牙喇活着退回河谷的,不到五百。八千绿营折了大半,蒙古骑只剩几百,汉军旗也丢了三成。
豪格押上这么大的一笔赌注,连那道冰墙的边都没摸到,就叫十万明军的炮火连本带利,碾碎在了雪坡上。
退回车城,豪格浑身浴血,一言不发地进了中军帐。
豪格再不甘心,却也知道独石口这道口子,撞不开了。强攻是死。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等,等科尔沁,等福临的亲娘舅吴克善从坝上来援。
他不知道的是,明军已经不打算再给他发动进攻的机会了。
李定国和阎应元在中军大帐对着地图,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李定国的手指在那条河谷上缓缓一收:“堡里挤着伪清的小皇帝,让各部暂缓进攻,只围不攻,断水、断粮、断柴。我倒要看看,几万张要吃要喝要烤火的嘴,在这天寒地冻里,能撑几日。”
阎应元重重点头,眼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咱们这边让人把夜里的火,烧旺些。让堡里的人,看清楚外头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