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留种与口粮(2/2)
一名年轻调查员抱着新抄的病例表进来,看见柳树湾被撤,难免失望:“那一家两个人病,岂不是还说不出为什么?”
方别没有让他对着粮匣猜。
“先去查人。周家四口常在村里的,谁吃了哪段粮,祖母和小女儿现在有没有症状,周建设的发病前有哪些变化。粮不能比,不等于病人的检查停下。”
他让调查员把周父在村口料场做工的那段填回原家庭表,沈茹签过名的新表随后归档。旧表保留在前,改正缘由钉在背面。
这份表拿回病房时,周父先指了一处:“那年开春我背柴回家,有几天吃过食堂带的干粮,是这里。”沈茹不在场,方别没有替她改完一整月,只在原记录边注“家属补述,待核”。周父看懂以后,主动把说不清的日子指出来。昨天他还怕空格会耽误救治,今天知道孩子的心电图和这些空格各归各,反倒肯把记不准的地方说实。
方别收好笔,带他一起去看徐景林的新记录。心律虽比连发早搏那一夜平静,护士在下午发现一次短暂的胸闷,时间与起坐洗脸相近;两位医生决定暂不增加活动量。周父坐回床边,从此接碗、倒水都让儿子慢着些。
县医院午前的查房又是一番光景。
周建设能自己扶着碗喝几口粥,坐起时间仍受限制。护士把早搏次数与昨夜的脉搏记录交给方别,孩子今日没有再出冷汗,血压没有往下走。他答得出父亲昨天说的林场故事,谈到上坡打雪仗时便被徐景林轻轻截住。
“先把爬坡的事放下,能在床上安稳吃完饭再说。”
周父在旁边笑了一下,替孩子把空碗接过去。
周兰那边脚踝的凹陷更浅,口干减了些,夜里仍靠两个枕头。她说上午躺着不觉累,起来梳头才发觉胳膊酸。方别听了心肺,再摸脉,细而间歇,较前有力,节律却还不整。
刘大夫把昨日的药方带来,问是否趁脚肿退了多加几味养阴药。
“她胃口刚起来,不动原方的主意,先看再用一天。”
方别在她掌心放了一只脉枕,等她喘匀,又问夜里靠坐时有没有胸口憋痛。周兰说没有,却承认先前端着碗走了几步,到床边就心慌。昨日她还答应不下地,听见种子快查完,心里又想着家里那口锅。
“肿退了,心肌也不会跟着一日长好。”方别对周父说道,“您回村给老人带话,能用的人手先接上。她目前只能在床上吃饭、洗漱;反复心慌的次数由护士接着记。”
刘大夫在同一页病历写下药后胃口、浮肿、端碗后心慌,三项分开,不再只写“水肿好转”。方别把早年医案里“水退又复喘”的旧例翻给他看,圈出当年无人问过的劳动量。
那段从《金匮》与师门医案中学到的经验,此刻落在一名仍盼着回去挣工分的妇人身上。方别知道她脉中的间歇比前几日少,却还没少到可以让她独自上坡。
周父听完回村安排,向护士询问住院照护和病假证明,陈大夫把先前跨县手续与公社的照护回执给他核了一遍。林场准的几日假快到了,他要再找队里换班,傍晚回来继续陪床。
沈茹正好带着核过的家庭名册经过,答应和青石沟干部一同确认祖母、小女儿的复查去处。周父把自己能联系的林场熟人写给她,除了食堂老许,还有管几个伐木点送饭的人。
她只收下姓名和所在料场,没有把那些人先填成“吃外县粮”的无病户。
下午县里召开样品交接会。
韩长青主讲两份留种粮的来历,小邱摆封存记录,沈茹补充村户实际吃粮与种粮的分野。杜主任当着农业、卫生和县粮食干部的面,签下一页分类意见:柳树湾罐样不进当前比较;青石沟袋粮只存参考;周家口粮另按家庭实际来源查,不以两袋旧种子替代。
县里的农业干部问,已经忙了几日却没有新数字,阶段报告写什么。
韩长青把原来那张“可直接配对”的纸举起来,纸面上新添的开罐人、处理日期和潮痕位置挤得满满当当。
“这张写进去。”
方别请杜主任把分类意见随同一九五七年粮样材料上报。下次若另一省送来一批留种,也要先查用途和保存,免得样品进了实验室才发现不该比较。杜主任在附件签了名字,让省里先把这条写进收样须知。
会上终于有了实在的任务:韩长青负责把三县能够核原收获年份的旧样分完类;小邱只管已获准的一批测定;沈茹核各户饭食变化;县医院继续对周家母子分别记病程。各自的表要在原定汇报之前交到方别手里。
天黑后,卫生科的电话铃响了。
省城收发室接到燕京寄来的封套,上午由铁路带到,傍晚随车到了县城。杜主任拆开时,第一页是两份一九五七年玉米样的另法复核报告,末页附着原始读数的复写件。
方别先找封签号,又看两边实验室署名。封签对得上,采用的前处理步骤与省里不同。
报告的第一项结论写明:两份样品的高低次序与省内复测一致。
第二项的数值却没有像两份省内记录那样贴近。
方别把报告推到灯下,请小邱拿来省里的原始记录,一行一行并排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