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入世之辩（2/2）

“规矩是死的，立规矩的人是活的。”任玄道，“祖师爷要的是护人，不是要我们守着一座空山，把本事守成摆设。”

堂中角落里，忽有个年轻弟子壮着胆子开口。

“任公子，”那弟子声音发紧，“你说护一户是一户。可咱们这点人，下了山，碰上宗王的兵，是要拿命去填的。填进去了，自家这一脉的功夫，谁来传？”

这一问，比那三问更实在。堂中许多弟子，都竖起了耳。

“功夫是死的，人是活的。”任玄看着那年轻弟子，“我若为了留一脉香火，眼睁睁看着山下人死绝，这功夫传下去，也不过是供在祠堂里的牌位。”

“你护了人，人记着你，这一脉，便断不了。”

那年轻弟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重重点了点头。

大殿之上，静了许久。后排几个年轻弟子，原本低着头，此刻却悄悄抬起了眼。

漱泉长老望着堂中那年轻人，眼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她活了这把年纪，听过无数人谈大道、谈武功、谈天下，却从没听过一个人，把道理说得这样实在，这样不堂皇。

不说兼济天下的大话。说的是一户一户，一个一个。

老剑痴霍然起身，拔出背上那柄无鞘古剑，往地上一顿。石质地面，被那一顿震出一道细纹。

“辩完了！”声若洪钟，“老夫在剑峰上闭了四十年关，练到如今，方才明白过来。我这一身本事，若斩的是山头上的石头，斩得再快，有个屁用！”

“下山！”老剑痴环视凌霄弟子，“明日随任公子下山，护百姓去！”

凌霄弟子中，有人率先站了起来。接着，又站起几个。椅脚蹭着石地，一声接一声。

清樾张了张嘴，半晌，颓然坐回椅子。这一场辩，辩输了。不是辩词输了，是这颗在山上关了百年的心，被那一户一户的道理，说动了。

想起三十年前，师父带他下山施药那三个月。想起那些跪在他面前求一口药的百姓，有个抱着死孩子的妇人，一路跟在药车后头，跟出三里地，那孩子的身子，已经凉了。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今夜被这一番话，又勾了起来。

“罢了。”老人长叹一声，“我守我的山，护我的粥棚。你们下山的，好自为之。”

抬起头，看着任玄，眼里竟有了几分恳切：“山下苦，你也保重。若真有撑不住的那一日，山上，还留着你的地方。”

任玄一怔，随即深深拱手。这一句保重，比什么赞语都重。

对着满堂长老，深深一揖。

这一夜，避世与入世之争，在这座大殿里，彻底了断了。

不是谁压服了谁，是这百年的老规矩，被一个山外来的年轻人，用一户一户的实在道理，撬开了一道缝。

散席时，漱泉长老走在任玄身边，低声道：“你今日这三答，老身记下了。往后五宗再有争执，我便把你今夜这几句话，说给他们听。”

“长老谬赞。”任玄道，“我不过是把心里想的，实说了。”

“能把心里想的实说出来，还说得叫人心服，这便是本事。”漱泉叹道，“多少人，道理都懂，却说不出来；说出来了，又没人肯信。你两样都占了。”

“还有一桩。”老人脚步一顿，“你既要下山，五宗里那些愿跟你走的，你便带走。不愿走的，也莫强留。各有各的缘法。”

“我省得。”任玄点头。

“这条路，比在山上难走百倍。”漱泉望着殿外沉沉的夜，“山上练功，苦的是身子。山下护人，苦的是心。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任玄道，“苦心，也比空心强。”

第二日天没亮，山门外聚了一群人。五宗的精锐之外，还有几个想通了的江湖客，背着包袱，候在晨雾里。霜地上落了一层薄白，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清樾也来了，站在石阶尽头，没说话，只朝任玄拱了拱手。老人身后，粥棚的火已经生了，白雾似的热气，顺着山腰一阵一阵飘下来。

任玄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大殿。檐角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响。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