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安置(2/2)
方记者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跟老赵握了握手。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走出冷库的时候对身边的小杨低声说了句:“这段话,全文照录。”
王大海走在前面,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老赵那番话没有打草稿,也没有往高大上的方向去说,就是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实实在在地说了几句。但正是这种实实在在的话,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材料都更有说服力。
从冷库出来,一行人又去了螺钿工坊。秀兰正在工作台上赶制新加坡展览的作品,秀英带着几个学徒在旁边做基础打磨。工坊里弥漫着贝壳粉末特有的淡淡腥味,还有台灯照在螺钿片上折射出来的细碎光点,五颜六色的,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墙上挂着几幅已完工的螺钿挂屏,其中那幅《渔归图》的缩小版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原作在博览会上拿了金奖,这副缩小版是秀兰后来专门为工坊做的,用料一样讲究,只是尺寸小了些,方便展示。
方记者在《渔归图》前站了很久,凑近了看贝壳的纹理和接缝,又退后几步看整体构图。然后他转向秀兰,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秀兰同志,我采访过不少手工艺人。学院派的、民间的都有。但把传统工艺和市场结合得这么好的,不多见。你们这个螺钿工坊,不光保留了闽南螺钿的传统技法,还打开了东南亚的销路。更难得的是,你们还办了培训班,把手艺教给村里的年轻姑娘。能不能谈谈你是怎么想的?”
秀兰放下手里的刻刀,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不是问她技艺,而是问她理念。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工作台上拿起一片切废的贝壳片,递给方记者看。
“方记者,螺钿这门手艺,以前是我婆婆传给我的。她老人家教我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学。她说这手艺是闽南黄家几百年传下来的,不能在她手里断了。她活着的时候,村里没人觉得螺钿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靠给人缝衣服挣钱养家,做螺钿纯粹是因为喜欢。现在不一样了,我的螺钿能卖到马来西亚,能卖到新加坡,能在省城博览会上拿金奖。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祖宗的手艺是好东西,只要给它找到合适的市场,它就能活。”
方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小周的相机快门咔嚓响了一下,拍的是一张工作台的特写,秀兰那双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正握着一把红木刻刀,刀刃上还沾着一丝螺钿粉末。
“所以你开培训班,不光是为了解决人手不够的问题?”
“也是为了让这门手艺传下去。”秀兰说得慢了,像是在边想边说,“以前一个人学,断了就断了。现在十几个人学,哪怕有一两个能坚持下来,这门手艺就不会死。而且这些姑娘学会了手艺,自己也能挣钱养家,不用出远门打工。手艺活了,人也活了,村子也跟着活了。一箭三雕。”
方记者把钢笔往本子上一按,摘下眼镜擦了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秀兰同志,我觉得你应该去省里给更多手工艺人讲讲你的经验。不是讲课,是讲你怎么把老手艺变成新产业的。省里现在有一批非遗项目,手艺是好手艺,但大多没有市场。你的模式,对她们有启发。”
秀兰愣了一下,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大海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笑了笑:“如果有机会,我愿意。”
傍晚,方记者一行在万渔场的食堂吃了顿便饭。菜都是食堂大锅炒的,红烧马鲛鱼、清炒白菜、海带豆腐汤。马鲛鱼是万渔一号这次带回来的,鱼肉紧实,红烧之后咸香入味。方记者吃了两大碗米饭,小周和小杨也吃得很香。吃完饭,方记者提出想单独跟王大海聊聊,两个人沿着码头的碎石路慢慢走。
天已经全黑了,海风吹得码头上的渔火摇摇晃晃。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有一两点移动的光,那是夜里出海的渔船,灯光在漆黑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王大海同志。”方记者停下了脚步,声音在海风里有些散,“今天看了一圈,你们万渔场确实搞得好。船是钢壳的,冷库是省里最大私营冷库,冷链车跑省城,螺钿卖到东南亚。说句实话,我跑了全省七八个县,还没见过哪个私营渔场有你们这个规模。但是,”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王大海,自己也点了一支。火柴在风里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纹路。
“但是我也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来之前,我在省城采访了水产商会筹备组,有个别人对你的评价不高。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话我听明白了,有人说你王大海作风霸道,在长海县搞垄断,不让散户渔民自由卖鱼。还有人说你借着合作社的名义,低价收购、高价卖出,赚的是压榨渔民的血汗钱。”
王大海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有急着辩解。海风把烟雾吹得四散,远处万渔一号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方记者,你今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些排队领冰的渔民,有没有人逼他们来?”
“没有。”
“你在冷库门口看到的那些交渔获的船老大,有没有人逼他们把鱼卖给万渔场?”
“也没有。”
“那他们说万渔场垄断,是怎么个垄断法?”王大海弹掉烟灰,“他们说的垄断,其实是不满。不满我立了规矩。以前红星村的渔民卖鱼,二道贩子随便压价,一条五斤重的加吉鱼,贩子给八毛一斤,渔民没有别的渠道,只能卖。现在万渔场统一收购,按省城批发价倒推保护价,同一条加吉鱼,我给他两块五一斤。谁不乐意?当然有不乐意的,那些靠压价赚钱的二道贩子不乐意。方记者,你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不是从这些渠道来的?”
方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有一件事。”王大海把烟头摁灭在码头的栏杆上,“方记者刚才在冷库门口跟老赵聊了很多。老赵以前是供销社的,供销社为什么垮了?因为守着老规矩不放,跟不上趟。我现在立这些规矩,统一销售、溯源记录、入社门槛,不是为了管谁卡谁,是为了让万渔场不垮。万一将来真出了什么质量纠纷,有记录可查,万渔场的牌子就硬邦邦地立在那儿。没有这些规矩,别说省城市场,就连县里的批发市场都站不稳。方记者,你在农村部跑了这么多年,比我清楚,在任何一个产业里,没有规矩的企业死得最快。”
方记者慢慢点了点头,把烟头也摁灭了。他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再去合作社的几个船老大家里坐坐,听他们怎么说。你不用担心,我写报道,只看事实。”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方记者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跟别的采访对象不一样。别人看到记者来了,恨不能把所有的好话都堆上来。你倒好,先让我看看问题。”
“因为你不吃那套。”王大海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