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鬼吃人(2/2)
修士听信众言,眼中杀意凛然,认定静雅是化形恶鬼,祸乱人间。
他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凌厉剑锋径直贯穿了静雅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静雅素白的衣裙。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长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修士诛杀“厉鬼”后,并未立刻离去。
他伫立村中,守在院前,静待夜幕降临。
夜色再次笼罩临水村,阴风四起,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空荡荡的村落里来回穿梭。
死寂的黑夜里,一道轻柔、空洞、飘忽不定的女声,在村头村尾反复游荡、回响。
声音幽幽怨怨,贴着地面、绕着屋檐,无处不在:
“你们见到了我的孩子吗?”
“你们知道我的孩子……去哪里了吗?”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修士瞬间握紧佩剑,灵力贯注剑身,冲出院外。
夜色浓雾之中,他再一次看见了静雅。
她双目赤红,眼尾淌着淡淡的血痕,原本温柔干净的眼底,只剩无边无尽的冰冷与怨毒。
苍白纤细的指尖上,还残留着细碎的人肉沫子,漆黑的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缓慢砸落在青石板上。
滴答。
滴答。
寂静夜里,声响清晰得骇人。
修士面色冷峻,厉声呵斥:“你果然是害人厉鬼!”
静雅缓缓抬眼,望着眼前斩她性命的修士,又望向整片沾满污秽与罪恶的村庄,凄冷地笑了,笑声空洞又悲凉,带着彻骨的绝望。
“无论我是不是恶鬼,你们所有人,都会一口咬定我是,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我便是了。”
话音落地,她周身阴风暴涨,漫天怨气翻涌,化作滔天黑雾,直直朝着修士猛冲而去。
多年之后,一位白发垂垂、满身暮气的老人,坐在临水村的老槐树下,讲完了这桩尘封的旧事。
他声音沙哑浑浊,目光望着荒芜死寂的村庄,眼底盛满洗不掉的罪孽与悲凉。
“没人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从那天起,临水村上下,无一活口,满村尽灭。”
客栈内,人声嘈杂,烟火袅袅。
奚箜予静坐桌前,声音缓缓落下:“我问老人,那您呢?为什么唯独您活了下来,您到底是谁?”
“老人说,我是一个罪人,在这里赎罪。”
客栈内因这个故事吸引而来的人不少,他们小声讨论着,见奚箜予说完,纷纷开口追问。
“所以静雅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家人、杀掉刚出生的孩子啊?”
奚箜予抬眸,目光扫过桌边几人,淡淡开口:“我们要开始提问了,你们准备好回答吧。”
众人低声议论片刻,慕严率先开口,提出第一个问题:“村里关于静雅不守妇道、杀亲害命的流言,是真的吗?”
问题落下,客栈内人声四起,议论纷纷。
大多人先入为主,带着偏见笃定开口。
“定然是真的!不然好好的姑娘,怎么会被夫家赶回来?怎么会全家惨死、独留她一人活着?”
“肯定是她私生活不检点,心怀怨恨,报复家人,最后疯魔屠村!”
也有少数人心存疑虑,低声揣测:“静雅一开始嫁的那户人家会不会有问题?”
桌边几人依次作答。
孙子衿率先摇头:“我觉得,这些流言,没有一句是真的。”
苏莫离轻轻颔首,语气笃定:“人心最擅造恶,谣言止于智者,所有脏水,都是世人无端捏造。”
唯有许嘉生微微蹙眉,持不同看法:“空穴未必无因,流言能传得人尽皆知,未必全然是假,总有几分缘由。”
奚箜予目光轻转,落在一旁沉默的屠言吟身上,轻声询问:“你怎么看?”
屠言吟抬眼,斩钉截铁道:“村中所有的流言,我一个字都不信。”
本轮对错揭晓,唯有许嘉生判断失误,需要接受惩罚。
他抽取的惩罚卡牌是,在雨中狂奔,高声呐喊三遍: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满客栈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嘉生身上,灼灼注目。
许嘉生耳根通红,满脸窘迫,硬着头皮冲出客栈,冲进雨幕之中。
少年身影在雨里奔跑,清脆又尴尬的喊声穿透雨帘:“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三遍喊完,他快步折返客栈,抬手催动灵气,瞬间烘干衣衫,面色绯红,局促地坐回原位,不敢抬头看人。
奚箜予并未停顿,紧接着抛出第二个核心问题,声音清冷淡然:“屠戮整座临水村,葬送所有村民性命的人,究竟是谁?”
问题一出,客栈内所有人异口同声,笃定作答:“是静雅!是化作厉鬼的她!”
满堂皆是相同答案,唯独苏莫离缓缓抬眼,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道出全然不同的答案:“不是她。”
“是村里的每一个人,亲手杀死了自己。”
答案落地,满堂寂静。
片刻后结果公布,全场哗然。
除苏莫离一人答对,其余所有人,尽数受罚。
客栈内瞬间热闹翻天,有人被罚当众高歌,有人被迫起舞,还有人乖乖起身端茶倒水,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方才阴森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待众人惩罚结束,奚箜予缓缓揭晓这段残酷的真相。
彼时的临水村,常年饥荒颗粒无收,寸草难生,人人饿殍遍野,人性被饥饿彻底碾碎,只剩下原始的丑恶与贪婪。
静雅当初风光出嫁,从来不是良缘。
是她的亲生父母,为了换取几口粮食活命,狠心将尚且年幼的她,配了一场阴冥婚,嫁给早已死去的亡人。
她是拼着半条命,从夫家坟地硬生生逃回来的。
可归来之后,等待她的,从不是家人的愧疚与怜惜,而是彻骨的恶。
饥荒绝境之下,村中饥民丧尽天良,屠戮蚕食了她的亲生父母与弟弟。
夜深人静之时,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对孤身无助的静雅轮番施暴。
他们之所以唯独放过静雅,不是心存善念,而是将她视作绝境之中,可供肆意亵渎践踏的玩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里人借着流言污名,彻底撕碎了静雅的清白与尊严,从此更加肆无忌惮,夜夜为恶。
后来静雅意外怀孕,诞下一名女婴。
绝境里的孩子,本是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念想。
可村民听闻邪妄传言。
初生婴儿的脑髓,食之可通天意、破凡躯、助凡人一步踏入修仙大道。
贪念滔天的村民,泯灭人性,趁着夜色偷偷掳走稚子,最后分食殆尽。
那个苦苦寻子的疯癫女子,从来不是嗜杀厉鬼,而是痛失骨肉、受尽凌辱的可怜人。
而当年那名一剑斩杀静雅、自诩替天行道的修士,便是那位赎罪老人。
他当年愚钝盲从,偏听偏信,一剑斩断了静雅最后一丝生念与人性。
清白尽毁、至亲尽亡、稚子被食、含冤被杀。
万般恶业加身,极致怨毒蚀骨,温柔半生的静雅,终是彻底堕化,化作滔天厉鬼。
她临死怨念不散,夺舍修士身躯,一夜屠尽满村恶人,了结所有因果罪孽。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她残存的灵韵彻底消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而被夺舍身躯,从而亲历一切真相,看完她半生屈辱与惨死的修士,得以窥见了所有肮脏秘辛。
事后降下天谴,他修为尽废,长生不再,背负满手鲜血与滔天罪孽,被困死在这片荒芜的临水村。
岁岁年年,守着满村枯骨,守着无尽黑夜,生生世世,孤独赎罪。
而他也因曾经没有信任过静雅,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所以在故事里,他成了唯一一个信任静雅的人。
真相落幕,客栈内一片唏嘘寒凉。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最恶毒的从不是鬼,是人心啊。”
“一步一步,被世人逼成厉鬼,何其可悲。”
“细细想来,还有些毛骨悚然。”
奚箜予轻轻叹息,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莫莫说得没错,谣言止于智者,谣言最能诛心,人心最能造恶。从来不是厉鬼祸乱人间,是世人的偏见、恶意、贪婪、盲从,生生逼出了恶鬼。若当初有人愿信她一句,有人愿为她辩白一句,流言便传不到修士耳中,她便不会含冤而死,不会化鬼屠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我想,这便是修仙界所说的因果。”
谣言的诞生,传播,相信,每一环中的每个人都要承担这份因果。
“因此,害死他们的,从来都是自己。”
接下来,便轮到苏莫离和屠言吟讲述下一个鬼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