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 春雨不懂你伤悲(1/2)
四月末的春雨,像是落不完、散不尽的丝线,缠在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上空。
天刚蒙蒙亮,厚重的阴云死死压在楼顶,天光惨白又微弱,透过宿舍玻璃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清冷灰白。夜里整整一宿的冷雨冲刷,空气里灌满了潮湿的寒气,钻进被褥缝隙、钻进衣衫褶皱,让人晨起时浑身发沉、骨头发僵。
一夜安睡,宿舍六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平稳又疲惫。
前一晚方广智雨夜街头淋泡沫、冲冷雨解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年轻人一时随性耍闹,热闹过后也就翻篇,谁也没真往生病上想。大家劳累整日,睡得太沉,没人察觉深夜里方广智辗转反侧、身体发烫、忽冷忽热的煎熬。
清晨破晓,往日固定的晨起闹钟节奏,被一场春雨彻底打乱。
宿舍里没有往日细碎的响动,没有穿衣的摩擦声、没有洗漱的流水声,整片空间安安静静,带着一种沉闷的死寂。
几个人陆续醒来,皆是沉默睁眼、静默起身。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熬夜劳作后的倦色,眼皮微微浮肿,眼底带着淡青色的疲惫,唇角自然下沉,神情安静、克制、慵懒。雨天本就压人心绪,加上前一晚全员淋雨归来,浑身潮气未散,晨起身体皆是酸软无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马军醒来,静静坐起,揉了揉眉心,面色平静无波,一贯的沉默寡言,默默叠被。
马小龙睁开眼,抬手挠了挠头发,嘴角微微耷拉,眼底带着没睡醒的朦胧,习惯性地叹出一口轻气,安静穿衣。
马明醒来得稳,神色沉稳松弛,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一丝淡淡的倦意,起身动作依旧规整从容。
邢成帅醒来乖巧温顺,揉揉眼睛,坐直身子,没有半分拖拉,默默收拾自己的床铺衣物。
整屋人,无声穿戴、无声整理、无声洗漱。
水流细细哗哗响,牙刷摩擦的轻响、衣物穿脱的细微动静,是清晨仅有的声音。
邢成义是宿舍第一个完全清醒、下床落地的人。
他一夜睡得不算沉,心里始终记挂着昨夜方广智那一场不顾一切的淋雨疯闹。作为兄长、作为平日里最稳最细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炭火边烤一天、燥热积满身,再骤然淋整夜冷雨,冷热相冲,最是伤身。
他脚步轻稳落地,穿好工装,扣好领口扣子,整理得干净端正,转头下意识扫向宿舍床铺。
一眼扫过,其余四人皆已起身,唯独靠窗下铺的方广智,纹丝不动。
邢成义的脚步微微一顿。
清晨惨白的天光落在床沿,照得床上的人无所遁形。
方广智整个人被厚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裹在被里,只露出半张发烫的脸。他没有翻身、没有动弹、没有呼吸起伏的松弛感,整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红得燥热、红得刺眼,两腮滚烫,偏偏唇角泛白,鼻翼微微翕动。
哪怕在沉睡之中,他的眉头也死死皱着,拧出深深的褶皱,像是在无意识忍受浑身的酸痛、头痛、畏寒、乏力。睫毛紧紧耷拉,眼皮沉重浮肿,连熟睡都带着压抑的痛苦。
邢成义慢慢走近,步子极轻,生怕惊扰他的休息。
微微俯身,近距离一看,心里瞬间彻底落定——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整张脸虚红发烫,肌肤透着燥热,呼吸比平时粗重急促,胸膛隔着被子都能看见微微起伏紊乱,浑身是典型的风寒高烧状态。
昨夜那一场肆无忌惮的淋雨,到底还是把身体击垮了。
成年人的身体,看着硬朗耐造,实则日日烟熏火燎、高强度劳作、透支疲惫,早已外强中干,一点点风寒侵入,就能直接放倒。
就在邢成义凝眉细看、暗自心疼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马明收拾妥当,缓步走了过来。
他年纪最长,心思最细,一眼看见空了大半的床铺、唯独方广智不起身,心里已然有数。
马明走近,目光落上方广智的脸上,眼神瞬间敛去晨起的松弛,添了几分凝重。
两个常年掌事、常年带队扛活的人,在床前静静对视一眼。
不用说话,彼此心里全懂。
眼神交错的一瞬,两人都看懂了对方心底的话:今天,店里少了一个核心主力。
烧烤岗,是店里最熬人、最不能缺人的岗位。方广智手法稳、火候准、出餐快、串味正,一整天的烧烤单量,全靠他一个人稳稳撑着。他一倒,等于后厨直接空出一大片工作量,所有人都要加倍辛苦、加倍补位。
马明收回目光,低头轻轻唤了两声。
“广智,醒一醒。”
床上的方广智只是朦胧地哼了一声,声音沙哑虚弱,含糊不清,脑袋微微晃动,根本睁不开眼,四肢绵软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马明见此,不再叫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边所有人,语气温和却果断,条理清清楚楚。
“广智发烧了,起不来,身体扛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认真安排。
“今天上午,广智彻底不用上班,在宿舍静养休息。”
“上午雨天客流缓,不算太忙,咱们辛苦一点,全员补位。”
他专门看向邢成帅,语气带着托付。
“成帅,今天最辛苦你。你手脚快、眼神活、干活利索,今天你两头跑,前厅缺你补前厅,后厨缺你补后厨,烧烤空档你多帮忙整理、穿串、打扫炉台,哪里缺人你顶哪里。”
随后又看向邢成义。
“成义,你主掌炒菜、砂锅小龙虾,这是店里核心单量,不能乱、不能差味。忙完炒菜空档,你多抽空搭一把烧烤简单出单,能顶就顶,咱们不能压单、不能漏单。”
最后看向马军、马小龙。
“马军,你守拉面档、后厨规整、洗消、备料,稳住根基。”
“小龙,你稳住前厅点单、收台、传菜、待客,安抚客人,别让雨天客人等得急躁。”
全员轻轻点头,神色认真,没人抱怨、没人推脱。
都是一起吃苦的人,谁生病、谁受累、谁顶缺,大家从来都是互帮互助、毫无二话。
安排完工作,马明又转回床边,看着昏睡虚弱的方广智,语气放得更柔,带着真切的关怀。
“广智,你听见就点点头。”
床上的方广智混沌之中勉强听懂,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虚弱无力,脸色苍白又发烫。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今天倒下,必然拖累大家、增加所有人的工作量,心底涌上浓浓的愧疚。
他说不出话,喉咙干涩沙哑,只能极其轻微地、吃力地,轻轻点了两下头。
马明看着他虚弱的样子,继续叮嘱。
“宿舍有感冒药,你醒来就吃,多喝热水,捂被子发汗,千万别开窗吹风,一步别出宿舍。”
紧接着转头对邢成义说道:
“成义,等会儿你们骑车先走,上午忙完,让成帅抽空骑电车回来一趟,给他送点热乎早饭。中午你们兄弟俩下班,再专门给他打包一份热午饭,清淡、热乎、养胃,他发烧不能吃重油重辣。”
邢成义沉稳应声:“好,马哥,放心,我记着。”
交代完毕,众人不再拖沓,轻手轻脚退出宿舍,带好房门,把安静和休养全部留给生病的方广智。
屋外,春雨依旧绵绵落着,冷风习习,湿气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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