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外城归顺(五)(2/2)
魏叔空进了第二个院子里,将官帽摘下递给衙役,吩咐几句后,转身拐进侧门往甬道走去。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从甬道的上方直射下,映在高墙上,没留下一点阴影。
往前走去,甬道尽头的一株矮松姿态越发清晰。即便周围传来树叶的沙沙作响,但风被挡在了高墙外面,因此矮松没有受到丝毫乱风的纷扰,巍然不动。
往前缓慢走了十余步,魏叔空仰头看天,背起手道:“本官不请,来者就不打算见了吗?”
耳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落地声,又似乎没有,就好像落叶刚触地,又被风再次吹起一般。
魏叔空有些不自信的微微侧头,待余光瞥见身后的确有一人影时,这才稳了心神,转过身去。
付铮跟了上来。
魏叔空见果然是方才那位女子,一边仔细打量,一边说道:“来去如风,好身手。”
“还是逃不过魏理寺的法眼。”
付铮没有刻意隐藏的心思,因此直接称呼“魏理寺”。这三个字让敏锐的魏叔空眯起了眼睛。
“此县的豆腐酿远近闻名,很是可口,不知您是否尝过?”
“来得匆忙,还未有幸品尝。”
“这偏乡里的特产,与内城相比,定是寻常滋味。想必这位客人,更习惯星内城的口味吧?”
魏叔空的这一问看似在说寻常吃食,却是实打实的试探——或者说,是查问。
付铮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低头往前更近一步,浅笑道:“内城,去得也甚是匆忙,新主人缄默,他身边的都不太好客,便也没心情打招呼。说起来,这内外的美食无法互通,实在是可惜之事。”
这句话看似随意,魏叔空却听得仔细。
二人眼神交汇,眼里都有深深的悲悯与不甘,却带着不同的底色。
魏叔空的底色是为臣子的决然、又有为父母官的刚毅。
而对面……
这个人,还有方才的那个男人,魏叔空将他们二人的身形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突然觉得额头一阵血涌——记忆恍若回到多年之前,那曾披荆斩棘并肩而立的一对、那曾生离死别分道扬镳的一对。
不、不可能。
那个男人的身形更为瘦削,身上带着一层阴云邪气,教人分辨不清。虽十分相像,但和记忆中旧人的神采飞扬大相径庭。
也许是自己看花了眼。
魏叔空刚否定了这个想法,又立即迟疑。他再次看了眼眼前这名女子,那毫不掩饰的眼神与姿态,一步步让他脑中几乎模糊的印象变得清晰。
查过那么多的案件,见过不计其数的死无对证、千回百转,他怎么能对事情下“不可能”的定论?
是啊,那去了恶渊海的人,或许是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但从宫城之火中重生,却并非惊人之事。
毕竟,宫里的人不也为此暗查多年,就为了证实前任城主确实亡故的消息吗?
最近又听说,他们的注意力聚集到了一个叫“彩娘子”的人身上,那个人,还在交城中出现了。
似乎猜测是真的——
希望是真的。
魏叔空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身子在不经意间绷紧,方才还在公堂上雷厉风行的他,竟往后小挪了半步。
“今日堂中之事,您也看到了。”他拱手道,“民心不稳、万事萧条,这仅仅是可惜吗?”
“不是还有您这样的星官在为百姓、为星城拨乱反正吗?”付铮浅笑一声,“来之前本还忐忑,但见魏理寺时至今日亦心志未消,就放心了。”
魏叔空立马回道:“心志虽早已随星城之裂不复从前,但若明主回、万民和,自有万道相护、死不足惜。”
他的两手紧紧交握,笔直的背向付铮弯下。
星城内外,在星门的推动下渐行渐远,从此云泥两隔,似乎已是大势所趋。但今日,能够力挽狂澜之人或许就出现在面前,即便是星星之火,也让他备受鼓舞。
许多年了,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心中忐忑不安、却又激荡万分。
风打着旋儿吹进了小道,竟让那经久不动的松树也晃了晃枝丫。
付铮颔首回礼,说道:“魏理寺眼神如炬,想来已知晓我是谁。您既如此说,我也不客气了,此次前来的确有所求。”
魏叔空闻言,往四下看了看道:“此处不宜久待,贵人可愿意随我品茶一叙?”
“嗯。”付铮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也前后扫过一眼,“他怎么没找过来?”
“您说的是……”
“来拜访的另一个旧人。”付铮回道。她知晓赵水提前入府,除了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和她一前一后偷摸“拐走”魏叔空,也是为了先暗查一番看看府衙内有无隐患。
可这么小的三进院落,需要查探多久,为何还没出现?
沉默的间隙,魏叔空也想到了这一层,忽然扬头道:“呀。”
“怎么了?”
魏叔空回望付铮道:“今日后院有贵客。”
衙门的第三进院落是最狭宅但占地最多的院落,院落中央有一个东西向的藏书房,将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划成了两个小院落,中间有一人多宽的窄门相连。
两个小院虽紧邻,布局也一致,但细看之下却很不一样。
东边的小院里摆着木桶、扫帚,还晾晒着地瓜干,俨然一副衙役们日常留夜起居的住所模样。而西面的小院却打扫得干净。
尤其是今日,小院的地上一片飞叶也没有,微风拂面,还带着一抹淡淡的檀香。
此时西小院的厢房门窗紧闭,安静得仿佛无人。
而厢房内,浅香缭绕,日影西移,桌上简朴的茶具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淡淡的热气氤氲。可桌旁的木椅却歪七扭八,椅身、地上散落着深浅不一的脚印,以及未干的水滴。
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短暂的打斗。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制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