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程（1/2）

北齐太后寿宴的风波渐渐平息，罗彬也开始着手准备使团回程事宜。

离家日久，京都的诸多人与事，包括那些让他牵挂的人儿，都让他归心渐起。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即刻返程的，竟是言冰云。

“肖恩不死，我绝不回庆国！”

言冰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

他死死盯着罗彬，语气充满不信任，

“你与北齐皇室、与那圣女走得太近！我无法相信你会真心为庆国除去此獠！肖恩，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罗彬揉着眉心，耐着性子解释：

“小言公子，肖恩如今已是废人，苟延残喘罢了。此时杀他，无异于授人以柄，刚刚平息的战火可能因你一念之差而重燃！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言冰云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庆国既能败北齐一次，就能败他第二次！但肖恩必须死！我这些日子清查内库账目，发现有一大笔巨额资金未曾记录在送回庆国的账上，这笔钱最终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流入了庆国！这几年必定有惊天阴谋！若让肖恩活着，以他的能耐和威望，一旦他重掌北齐谍网，我庆国要面对的将不再是沈重这等酷吏，而是肖恩这个真正的大魔头！其危害，比沈重可怕百倍！”

罗彬叹了口气：

“那笔资金的去向，我已大致掌握。往后北齐与内库的生意由我经手，这笔钱的流向，自然由我说了算。你何必执着于杀一个将死之人？”

“我不信你！”

言冰云语气冰冷，

“你与北齐大公主眉来眼去，与圣女海棠过从甚密！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心中装的还是庆国？！”

两人正在屋内争执不下，王启年匆匆来报：

“大人，肖恩……在驿馆外求见。”

言冰云闻言，眼中杀机暴涨，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就要冲出去：

“来得正好！天赐良机！”

罗彬眼疾手快，身形微动，一指便点中言冰云穴道。

言冰云身体一僵，软软倒地，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罗彬对王启年吩咐道：“看好他。”

随即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前厅。

前厅之中，肖恩静立等候。

与当初鉴查院门前那个披头散发、锁链缠身、凶戾逼人的囚徒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色的锦缎长袍，干净整洁。

然而，那股曾经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已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其兄庄墨韩般的沉沉暮气，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罗彬目光如电，凭借“目视解析”能力，一眼便看出肖恩体内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长达数十年的囚禁，即便没有严刑拷打，也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见到罗彬，肖恩艰难地躬身行礼，声音嘶哑而虚弱：

“范公子。”

“肖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罗彬示意他坐下。

肖恩却并未就坐，而是用那双浑浊却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看着罗彬，缓缓说道：

“范公子，老夫……自知时日无多。今日冒昧前来，别无他求，只想知道……我那可怜的孙儿，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他语气带着一丝哀求，

“老夫保证，绝不去打扰他，只求……只求在闭眼之前，能得知一丝血脉安好的消息……”

说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魏暗夜之王，竟颤巍巍地，作势要向罗彬跪下。

罗彬心中暗叹，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看着眼前这个只为求得孙子讯息而卑微乞怜的老人，他很难将其与那个凶名昭着的肖恩联系起来。

“肖先生不必如此。”

罗彬扶他坐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尤其是想到对方当年曾助母亲叶轻眉逃离神庙。他缓缓开口道：

“你的孙子……他很好。如今就在庆国，身居要职，深受信任。”

肖恩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急切地追问：

“他……他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罗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如今的名字，叫作——言、冰、云。”

“言冰云……”

肖恩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造化弄人的荒诞与悲凉。

他并未怀疑罗彬欺骗他，到了他这个地步，罗彬没有骗他的必要。

他一生致力于颠覆南庆，双手沾满庆人的鲜血。

而他的亲孙子，体内流淌着他血脉的继承人，却在为南庆效力，甚至……就是此次将他交换回来的那个鉴查院提司！

“陈萍萍……好一个陈萍萍……哈哈哈……”

肖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既是嘲弄命运，也是嘲弄自己。

他看向罗彬，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清明与告诫：

“范公子，陈萍萍此人……心思之深，远超你想象。日后……你需万分小心。”

罗彬沉默着，最后，他决定再透露一些信息。

他压低声音，说道：

“肖先生，可知我母亲名讳？”

肖恩疑惑地看向他。

罗彬缓缓道：

“她姓叶，名轻眉。”

“叶轻眉？！”

肖恩猛地睁大了眼睛，如同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据他所知，叶轻眉后来不是与庆国皇帝……那眼前这位范闲，不仅是叶轻眉的儿子，更是……庆国的皇子？！

巨大的震惊冲击着肖恩本已脆弱的心神，他呆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罗彬带着肖恩，去偏房看了一眼被制住穴道、昏睡过去的言冰云。

肖恩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贪婪而又复杂地凝视着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仿佛要将孙子的模样刻入灵魂，带往来世。

他看了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对着罗彬深深一揖，拖着沉重的步伐，蹒跚离去，背影萧索，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第二天，南庆使团整装待发。

言冰云依旧被罗彬用药物控制在昏睡之中，安置在马车里，免得他醒来后又闹着要去杀肖恩。

就在罗彬准备下令出发时，海棠朵朵急匆匆地赶来。

“范闲，肖恩……昨夜在家中安详离世了。”

海棠带来了这个消息。

罗彬默然，对此他并不意外。

肖恩的生机早已耗尽，全凭一股执念撑着，昨日得知孙子消息，执念已消，自然油尽灯枯。

海棠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又道：

“还有……大公主殿下会一同前往南庆。”

罗彬一愣：“什么？”

海棠解释道：“官方理由是，代表北齐皇室，对南庆进行国事访问，以巩固两国邦交。”

罗彬闻言，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国事访问？这理由找得……可真够冠冕堂皇的。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定然是战豆豆还不死心，打算把“借种”这项伟大事业进行到底，甚至不惜把姐姐直接“送货上门”！

他看着海棠那想笑又强忍着的表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行吧，你们爱咋咋地。

他心中打定主意，反正他就是不主动、不接受、不拒绝！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使团终于启程，离开了居住数日的驿馆，缓缓向上京城外驶去。

或许是海棠之前的警告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沈重已然失势无力阻拦，这一路出城异常顺利，并未遇到任何截杀或刁难。

然而，就在罗彬一行离开上京城不久，已被罢官免职的沈重府邸。

沈重独自坐在花厅中自斟自饮，神情落寞。

忽然，他似有所觉，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中。来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背后负着一张长弓，正是九品上箭手，燕小乙。

“你来了。”

沈重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平静。

燕小乙看着他，冷冷道：

“你找我？”

沈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笑容：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将长公主与锦衣卫这些年走私敛财、以及部分资金流向的证据，已经……透露给了范闲和言冰云。”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燕小乙：

“他们一旦回到南庆，将这些证据呈上……李云睿，必死无疑！”

燕小乙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死死盯住沈重。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他都不敢去赌！长公主的安危，是他绝对不容触碰的逆鳞！

沈重面对他的杀气，却浑不在意，只是继续喝着酒，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燕小乙深深看了沈重一眼，不再犹豫。他知道，沈重知道的太多，如今又失去权势，活着便是最大的隐患。

他猛地抬手，弓弦震动！

一道乌光如同闪电般射出，精准地没入了沈重的胸膛！

沈重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酒杯却依然稳稳握着。

他并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闪避，只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上带着一种解脱与嘲弄交织的复杂神情，依旧将那杯酒，缓缓送到了唇边。

燕小乙看着他被箭矢贯穿，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府邸之中。

燕小乙离开后，一直在隔壁偷听的沈婉儿哭着冲了进来，扑到沈重身边：

“哥！哥！你不要死！”

沈重气息微弱，看着悲痛欲绝的妹妹，断断续续地说道：

“婉儿……别哭……哥……给你准备好了……快马……金银……你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者……去告诉范闲和言冰云……燕小乙……要杀他们……换一个……在南庆安身的机会……”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本被鲜血染红大半的、薄薄的小册子，塞到沈婉儿手中，气若游丝：

“把这个……交给范闲……他……会保你……一生……平安……”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沈重手臂垂下，闭上了双眼，气息全无。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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