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程（2/2）

沈婉儿抱着兄长的尸体，失声痛哭。

但她也知道，此刻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哥哥用他自己的死，为她换来了最后的生机和选择。

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最后看了一眼沈重安详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遗容，猛地擦干眼泪，拿起那本染血的小册子和沈重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包袱，毫不犹豫地转身，从后门快速离开。

她必须立刻出城，去追赶南庆使团，将燕小乙可能前来截杀的消息，以及哥哥用命换来的“礼物”，交给范闲！

这是哥哥为她铺就的，唯一的生路。

罗彬率领南庆使团先行一步，北齐大公主战翩翩的车驾仪仗尚需时间准备，毕竟是以“国事访问”的名义，规制礼仪繁琐，需得迟两日才能出发。

车队出了上京城，行进不过十余里，被罗彬用药放倒的言冰云便幽幽转醒。

他一睁眼，猛地从马车软垫上弹起，眼中寒光一闪，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发现剑已不在身边。

他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悠闲欣赏沿途风景的罗彬。

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言冰云甚至不顾自身伤势未愈，体内真气运转，身形一展便欲扑向罗彬，看那架势，是真想给罗彬身上捅几个透明窟窿。

“范闲！你这卑鄙小人！竟敢暗算于我！”

言冰云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罗彬仿佛背后长眼，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一拂袖袍，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便凭空生出，将凌空扑来的言冰云轻飘飘地推回了马车里，跌坐在软垫上。

“言公子，伤势未愈，还是安心静养为好。”

罗彬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言冰云一击不成，更是怒极，挣扎着又要起身，厉声道：

“肖恩！我要去杀了肖恩！你若拦我，便是与北齐勾结，背叛庆国！”

罗彬这才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杀肖恩？你现在回去，恐怕连他的坟头都找不到了。”

言冰云一愣：“你什么意思？”

旁边一名随行的官员低声解释道：

“小言公子，今日一早便传来消息，肖恩……已于昨夜在家中病故了。”

“死了？”

言冰云怔住，脸上的怒容凝固，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不甘的茫然。

最大的目标突然消失，让他积蓄的力量仿佛打在了空处，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冷冷地瞪了罗彬一眼，不再试图动手，但那眼神中的不信任与疏离，却丝毫未减。

罗彬也不在意，反而策马靠近了言冰云的马车，与他并排而行，主动搭话道：

“小言公子，这次回到庆国，你估计就得留在京都任职了，往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再来这北齐上京了。临走了，就没点什么想见的人？或是……放心不下的人？”

言冰云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冷硬地回答：

“没有。”

罗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是吗？我可是听说，沈重被罢官免职，如今闲居在家，失了权势庇护。他以往在朝中树敌不少，那些政敌，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吧？沈婉儿姑娘……可是沈重的亲妹妹，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别忘了，你在驿馆养伤那些日子，人家姑娘可是天天往你那儿跑，端茶送水，关怀备至呢。”

言冰云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瞥了罗彬一眼，语气依旧冰冷，仿佛不带丝毫感情：

“我接近她，本就是逢场作戏，为了获取情报。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啧，死鸭子嘴硬。”

罗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你忍心，我可不忍心。沈姑娘好歹也是个美人儿，若是香消玉殒，岂不可惜？所以啊，出发前我已经拜托了海棠，沈婉儿这姑娘，她得替我护着。指不定哪天我想起来了，让她给我当个贴身侍女什么的，端茶倒水，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你敢！”

罗彬话音未落，言冰云豁然转头，目光如两道冰锥般刺向罗彬，那眼神深处，竟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暴怒与杀意，仿佛罗彬触碰了他绝不能碰的逆鳞。

罗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仿佛奸计得逞般，哈哈大笑起来，心情甚是愉悦。

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言冰云，扬鞭策马，冲到队伍前方，高声下令：

“加快速度！趁着天色尚早，多赶一程路！”

此次回程，罗彬可谓是“财大气粗”，凭借与北齐皇室的新关系，通过海棠弄来了大批健马，使得整个使团，连同护卫在内，几乎人人都能骑马代步，速度比起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他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庆国。

言冰云看着罗彬那得意洋洋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着脸，催促驾车的车夫跟上队伍。

又行了一段路，罗彬正打算从马背上下来，换到马车里偷懒躺一会儿，忽然，他眉头微挑，似有所感，抬手示意整个使团停下。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目光穿透官道扬起的尘土，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他看向一旁同样疑惑停下的言冰云，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唉，看样子，我预订的漂亮侍女，怕是没指望喽。”

言冰云闻言，心脏猛地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急忙望向后方，眼神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马蹄声如擂鼓，越来越清晰。

很快，众人便看清，那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背上伏着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正是沈婉儿！

只是此刻的她，发髻散乱，衣衫沾染尘土，脸上泪痕未干，写满了悲戚与仓皇，显得异常狼狈。

言冰云看到沈婉儿独自追来，眼底深处那抹一直被压抑的柔情终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当初接近她固然带有目的，但人心非石，岂能全然无情？看到她如此模样，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该如何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将她带回庆国，安置在自己能看到、能保护到的地方。

然而，他眼底的柔情瞬间便被惊骇所取代！

就在沈婉儿距离使团队伍还有百余步时，一点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后方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沈婉儿的后心！

言冰云看得分明，那是一支力道极强的箭矢！

而他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不——！”

言冰云瞳孔骤缩，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言冰云只觉身边骤然掀起一阵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待他定睛看时，骇然发现，原本就在他身旁马背上的罗彬，竟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下一刻，已然出现在了百步之外，沈婉儿身后的官道中央！

更让他震惊的是，罗彬的手中，正随意地捏着那支原本射向沈婉儿的夺命箭矢！

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抖，而罗彬本人，却已不知何时挡在了沈婉儿与箭矢射来的方向之间，将她护在了身后。

罗彬低头看了眼手中这支造型特异的箭矢，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又一支冷箭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密林中射出，角度刁钻，速度更快！

罗彬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手中那支箭矢随意地向后一甩！

“咻——！”

那支被他掷出的箭矢，竟发出了比弓弦射出时还要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击在第二支袭来的冷箭箭杆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支偷袭的冷箭竟被罗彬随手掷出的箭矢从中撞得粉碎！而罗彬掷出的那支箭，去势丝毫不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了道路旁的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罗彬对身后惊魂未定的沈婉儿和使团众人吩咐了一句：

“言冰云，安抚好使团，原地戒备。”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从马背上消失，如同融入风中的影子，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疾追而去，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罗彬的身影出现在百步之外的密林中。

他找到了自己掷出的那支箭矢。只见那箭矢连续洞穿了三棵合抱粗的大树树干，最终深深没入了第四棵树的树干之中，只留下一截尾羽在外。

而在箭杆的位置，赫然沾染着些许尚未干涸的血迹！

罗彬眼神微冷，没有停留，顺着空气中那丝极其淡薄的血腥气与能量波动，继续追了下去。

他必须弄清楚，原本被李云睿派来暗中保护他的燕小乙，为何会突然对他，甚至对沈婉儿下杀手？这究竟是燕小乙自己的意思，还是……得到了李云睿的授意？

不知为何，罗彬心中竟隐隐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期待——希望这不是李云睿的意思。

以罗彬如今大宗师的境界，追踪一个已然受伤的九品上箭手，并非难事。

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靠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燕小乙。

此时的燕小乙，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罗彬掷出的那支箭，虽然被他关键时刻避开了心脏要害，但依旧贯穿了他的肺叶，伤势极重，让他已无力远遁。

罗彬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双依旧锐利却带着死寂的眼睛，平静地开口道：

“你的肺叶被贯穿，最多还有几分钟，里面的积血就会让你窒息而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杀我的，我可以救你。或者，你可以什么都不说，然后……死。”

燕小乙看着罗彬，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又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断续：

“可惜……没能……杀掉你……你一旦回去……长公主……就完了……”

罗彬闻言，瞬间明白了过来。

燕小乙定然是从某种渠道，很可能是沈重临死前的误导，误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李云睿与北齐锦衣卫走私敛财、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事情的证据，以为自己回到庆国就会对李云睿不利，所以才不惜违背原本的保护命令，铤而走险，想要在半路截杀自己，为李云睿铲除隐患。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复杂：

“燕小乙，你被沈重骗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燕小乙猛地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罗彬，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度荒谬和悔恨的神情！

他明白了，沈重那个疯子，临死前还摆了他一道！

利用他对长公主的忠诚，引诱他来杀范闲，既报复了范闲，也可能借范闲之手除掉他！

“呃……噗——！”

想通了其中关窍，燕小乙气得急火攻心，猛地又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由白转红，气息更加萎靡。

罗彬见状，伸出手，想先稳住他的伤势再说。

无论如何，燕小乙此前在沧州道上曾出手击退上衫虎，算是帮过他一次。

然而，燕小乙却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住了罗彬的手腕。他目光死死盯着罗彬，眼中带着最后的恳求与决绝，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力气说道：

“范……范闲……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长公主……无关……求你……莫要……记恨她……莫要……为难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但就在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刻，他望着罗彬，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仿佛看穿了什么秘密的笑容，用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

“呵……全天下……怕……怕是没几个人……能想到……你……已是……大……宗……师……”

话音落下，燕小乙抓住罗彬手腕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里的光彩彻底消失，头颅歪向一边，气息全无。

罗彬看着他那带着最后一丝诡异笑容的遗容，沉默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燕小乙的双眼。

站起身，罗彬抬起一只手掌，掌心之中，丝丝缕缕炙热无比的气息开始汇聚、盘旋。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高温而微微扭曲。他随手向下一拍，一道凝练的、赤红色的烈焰如同有生命般涌出，瞬间将燕小乙的尸身包裹。

火焰熊熊燃烧，却奇异地没有引燃周围的草木。不过片刻功夫，原地便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骨灰。

罗彬转身，离开了这片山坳。

他回到使团，吩咐王启年带人去将燕小乙的骨灰收敛起来装好。他自己则径直走向最大的那辆马车。

掀开车帘，只见言冰云正坐在车内，手里拿着那本沈重临终前交给沈婉儿的、被鲜血浸染了小半的册子，默默地翻看着。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沈婉儿，则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脸上泪痕已干，虽然依旧带着悲戚，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找到依靠后的安心。

她看到罗彬进来，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罗彬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顾自地在马车另一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击与杀戮，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