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坦白(2/2)
范闲……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罗彬欣赏着陈萍萍那罕见失态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心愉悦。
从他在儋州开始,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狐狸就在暗中布局,一步步算计着他,虽然他知道这些算计大多并非恶意,甚至是为了保护他、磨砺他,但那种始终被人暗中牵引、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感觉,依旧让他非常非常不爽!
此刻,能亲眼看到这老狐狸吃瘪、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简直比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
这口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是出了一大半!
陈萍萍到底是陈萍萍,执掌鉴查院多年,心志早已坚如磐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沉声问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是小姐给你留下了什么信件?”
“信嘛,确实是有的,我也看过了。”
罗彬坐直身体,恢复了慵懒的姿态,语气平淡,
“不过里面没提你这把枪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住陈萍萍的眼睛,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问你,当年太平别院惨案,所有参与刺杀我母亲的人……到现在,还有哪些人活着?”
相比起枪的秘密被揭穿,陈萍萍对于罗彬会知道太平别院的事情,反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狠戾,缓缓开口道:
“当年……小姐罹难之后,我率领黑骑返回京都,和范建一起血洗了整整三日……所有直接参与谋划、动手刺杀小姐的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基本……都死了。”
“基本都死了?”
罗彬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就是说,还没死光,对吧?”
他摇了摇头,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冰寒刺骨:
“也好。要是全都死光了,我找谁报仇去?”
他目光转向陈萍萍,用一种毫无感情、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命令道:
“你去查,把当年所有沾过边、现在还苟活于世的人,一个不落地给我挖出来。我自己只知道,有三个人肯定还活着。这三个人……我会亲自动手。至于其他的漏网之鱼,就交给你了。”
陈萍萍心头剧震,下意识地追问:
“哪三个?”
罗彬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每吐出一个名字,都像是在陈萍萍的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
“第一个,秦家,秦业。”——这位庆国军方的元老级人物,隐藏得极深。
陈萍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浓烈的愤恨,秦家……藏得可真深啊!
“第二个,皇后。”——这个身份尊贵的女人。
陈萍萍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惊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劝阻的话,或许是顾忌皇后的身份牵扯太大。但当他看到罗彬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后……皇后母族当年就被他杀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也罢,范闲要报仇,就让他去吧。
皇后而已……也不是不能换一个。
他急切地看向罗彬,等待着第三个名字,心中隐隐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罗彬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讥讽与残酷的冷笑,缓缓说道:
“至于这第三个人……你惹不起,也杀不死。只有我自己来。”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陈萍萍的脑海中炸开!
瞬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惹不起,也杀不死的人……
在这庆国之内,还有谁?!
只有……只有那高高在上、掌控着整个帝国生杀予夺大权的……那一个人!
“不……不可能!”
陈萍萍几乎是下意识地失声否定,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他可是……”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罗彬正用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了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不可能吗?”
仅仅三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陈萍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陈萍萍彻底沉默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问自己:真的……不可能吗?
答案,几乎是瞬间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作为陪伴了那个人几十年的臣子,他太了解那个人的性子了!
冷酷、多疑、掌控欲极强,为了他的宏图霸业,为了消除一切潜在的威胁,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回想起叶轻眉当年想要推行的那一套“人人平等”的理念,想要打造的那个世界……那恰恰是那个人绝对无法容忍,必须除之而后快的!
以前的自己,不是没有过一丝怀疑,但那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所以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从未敢往那个方向深思。
现在,被罗彬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一语道破……
他知道,这是真的!
那个他最不愿相信、最不敢想象的猜测,竟然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罗彬看着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陈萍萍,语气带着一丝告诫:
“别想着去做傻事。那个人……可是大宗师。你轮椅里那把枪,杀不死他。”
“大宗师?!”
陈萍萍豁然抬头,眼中再次被巨大的震惊充斥!
那个人……竟然是大宗师?!
他藏得……好深啊!竟然连天下四大宗师的排名,都可能在他精心的算计和伪装之下!
罗彬站起身,走到陈萍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有些冰凉僵硬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去吧。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秦业,皇后,还有……那个人。”
罗彬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寒光,
“我会用自己的方法,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这笔血债!”
“我要把他最珍视的一切,他为之付出一切、不惜弑妻杀子也要维护的宏图霸业,亲手……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彻底摧毁!轰然坍塌!”
“在那之前,”
罗彬俯下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陈萍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你,陈萍萍,给我安安分分地待着!不许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听明白了吗?”
陈萍萍听出了他话语中那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那条清晰无比的复仇之路。
他想开口劝阻,想说那太危险,想说从长计议……但看着罗彬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眼眸,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阻止范闲?
他做不到。那是小姐唯一的骨血,他背负着血海深仇,他有权利,也有力量去讨回这笔债。
陈萍萍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罗彬那冰冷而决绝的声音,眼前却已经看不到那个白色身影了。
前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已然天光大亮的窗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以及一种混合着悲痛、愤怒、担忧和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
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