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计划(1/2)
罗彬离开墨香居时,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波澜。
他本没打算这么早将复仇的利刃直指那个最高处名字的事告诉陈萍萍,这无异于将一颗足以掀翻整个庆国的炸弹提前暴露。
但转念一想,若不给这老狐狸找点真正棘手、需要耗费巨大心力去查证的事情做,只怕他接下来一段时间还会像幽灵一样,以各种理由来“关心”他的北齐之行,烦不胜烦。
让他去挖当年的余孽,既能让他无暇他顾,也算是对他能力的一种“废物利用”。
至于陈萍萍会不会不顾一切的去找庆帝一换一,这点不用担心,他都已经把庆帝的底牌都告诉他了,他是个聪明人,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去做傻事的。
回到范府时,老爹范建已经去户部衙门点卯了。
等候多时的柳姨娘和若若一见到他,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了过去。
大婚在即,需要最终确认的细节堆积如山。
若若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清澈的眼眸望向他时,带着浓浓的思念和一点点被“冷落”的委屈。
仅仅一晚上没见到,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大块。
罗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趁着柳姨娘转身去内间取另一套需要试穿的礼服配饰的空档,他飞快地拉过若若,将她抵在廊柱的阴影里,低头便是一个炽热而绵长的深吻。
“唔……”
若若猝不及防,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小情绪都在这个霸道又温柔的吻中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甜蜜与沉醉。
直到罗彬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看着她水光潋滟的双眸和微微红肿的唇瓣,若若才红着脸,娇嗔地捶了他一下,心底那点哀怨早已被巨大的幸福感取代,心满意足地重新投入到“打扮哥哥”的伟大事业中。
一整天下来,罗彬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礼部派来的那位一丝不苟的女官絮絮叨叨的声音,从迎亲时每一步的跨度、转身的角度,到宴席上敬酒的顺序、言辞的规范,恨不得将他大婚当日的每一个呼吸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准备婚礼,而是在排练一场精密到令人发指的舞台剧。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范府镀上一层暖金色,所有的流程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恰在此时,老爹范建也从户部回来了。
罗彬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着这位真正的、给予他“范闲”这个身份和十几年安稳生活的父亲了。
他将范建拉进了书房,挥手布下隔音屏障,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罗彬将那个隐藏在太平别院血案最深处的、最残酷的真相——那个幕后主使的名字,清晰地吐露出来时,范建的反应,比陈萍萍还要剧烈得多!
陈萍萍还能凭借多年掌控鉴查院练就的铁石心肠和情绪管理能力,强行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而范建,则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在书房里如同困兽般来回疾走,脚步踉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氧而窒息。
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无法置信、惊骇欲绝,以及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叶轻眉对于范建来说,意义与对陈萍萍截然不同。
对陈萍萍而言,叶轻眉是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第一束光,是第一个不因他残缺而轻视他、真正将他视为一个平等“人”来尊重的白月光,是信仰,是救赎。
而对于范建来说,叶轻眉不仅仅是惊艳了他年少时光的白月光那么简单。
她更是他可以毫无保留信任、可以交托性命、如同亲妹妹一般存在的家人!
是那个会拍着他肩膀叫他“小建建”,会在他被家族排挤时毫不犹豫站出来支持他,会将自己最珍视的儿子托付给他抚养的女人!
就这么说吧,若不是当年庆帝也倾心于叶轻眉,而叶轻眉对范建也只有兄妹之情而无男女之爱,以范建的性格和对叶轻眉的感情,他早就毫不犹豫地出手追求了。
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里,一个是他效忠了半生、视为君父的皇帝;另一个是他求而不得、却愿用生命去守护的“妹妹”。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也无法相信,叶轻眉的死,竟然会与那个人有关?!
这简直是将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信仰和情感依托,彻底碾碎成齑粉!
罗彬看着老爹范建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模样,担心他心理承受不住而崩溃。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丝清凉平和的真气,轻轻点在了范建的额头上。
一股温和的力量如同清泉般涌入范建混乱泥泞的识海,让他浑浑噩噩、几乎要炸开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范建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眼神复杂至极地看着罗彬,那目光中有痛苦,有茫然,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重重地瘫坐回软榻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呆呆地望着光洁的地板,仿佛想从那上面看出答案来。
就在这时,罗彬做出了一个让范建身躯剧震的动作。
他撩起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前摆,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紧接着,额头深深地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
罗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孩儿不孝,有些事,不能再瞒您了。陈萍萍会去查当年还有哪些漏网之鱼。而孩儿自己,也已准备妥当。待大婚之后,便将着手……为母亲报仇雪恨!”
范建一个激灵,猛地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想起了罗彬之前轻描淡写提起的“大宗师”境界,声音干涩沙哑地问道:
“你……你打算怎么做?”
罗彬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人心,他只吐出了四个字,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与决绝:
“血债血偿。”
范建听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良久,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苍老而沙哑:
“罢了……罢了……你……你想做什么,就……就去做吧……”
他习惯性地想说“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这是他为父十几年来,早已刻入骨子里的承诺。
然而,他这句话还没说出口,罗彬却已经抢先一步,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声音沉稳而有力:
“爹,从今往后,天塌下来……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来顶!”
范建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跪在面前、脊梁挺得笔直的儿子。
他看着罗彬脸上那混合着仇恨、决绝与担当的复杂表情,看着他眼中那不再需要任何庇护、反而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意味的叹息。
他……默认了。
这个家,这片天,或许……真的到了该由下一代来扛起的时候了。
而他的儿子,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滔天血海,他也要义无反顾地闯上一闯。
就在罗彬于南庆京都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忙碌不堪,试穿着繁复礼服、应对着礼部官员的絮叨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然如同孤寂的流星,悄无声息地跨越了国境,踏上了东夷城的土地。
五竹。
他依旧穿着那身似乎永不更换的黑色衣衫,面容被笼罩在阴影中,唯有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眸子,在夜色中偶尔闪过一抹非人的光泽。
东夷城外,有一片颇具盛名的草庐。草庐呈凹字形搭建,但怪异的是,那开口并未朝向人来人往的大路,反而对着后方那座郁郁葱葱、人迹罕至的大山。
相传,这是东夷城的主人,四大宗师之一的四顾剑,考较来访者的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若连寻到山后路径、安然下山的本事都没有,便不配踏入他的剑庐。
在凹字形草庐的正中央,并非房屋,而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中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插满了无数长剑断刃,如同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天空,散发着森然肃杀之气。
这些都是多年来,前来挑战四顾剑或是希求指点的武者们留下的“纪念”,其中不乏名动一时的高手,如今他们的佩剑,却只能在此地沉寂,诉说着那位剑道宗师的不可逾越。
深夜,月明星稀。
五竹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下,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如同夜色本身在流动,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或暗哨。不过片刻,他便已如鬼魅般,站在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剑坑边缘。
剑坑旁,只有一间最为宽敞、却也最为简陋的草庐。
里面住着的,自然是此地的主人。
五竹静立片刻,正要有所动作,草庐内,一个听起来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懒散意味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出来:
“来了?欢迎。”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带着一丝缅怀和跃跃欲试,
“好久不见啊……不知道你的武功,退步了没有?正好,手痒,过过招?”
五竹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金属摩擦:
“我不是来打架的。有事,需要通知你。”
“通知?”
草庐内的声音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轻笑了声,却并未动怒。
然而,下一瞬——
“嗤!”
一道凛冽的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草庐单薄的墙壁,如同黑暗中乍现的闪电,带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剑意,直刺五竹的面门!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声音,仿佛意念一动,剑锋已至!
四顾剑,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讲道理的人。
对他来说,用剑说话,远比用嘴说话来得直接痛快。
面对这突如其来、足以让九品高手瞬间毙命的一剑,五竹的反应简单到了极致。
他仅仅是看似随意地向侧面踏出一步,身形带出一串模糊的残影,那凌厉无匹的剑光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后方地面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细长沟壑。
然而,剑光只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隐藏在剑光之后!
就在五竹侧身避让的瞬间,一道模糊的人影仿佛与那道剑光合二为一,手持一柄看似寻常的青钢长剑,人随剑走,剑尖震颤,化作点点寒星,笼罩向五竹周身所有要害!
剑势之诡谲狠辣,角度之刁钻莫测,已然超出了寻常剑法的范畴。
四顾剑,已然亲自出手!
五竹依旧面无表情,面对这足以令天下九成九武者绝望的剑势,他握着铁钎的右手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磅礴的气势。他只是将手中那根黝黑无光的铁钎,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和精准,或点、或拨、或格、或引。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却又清脆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空中骤然炸响!
火星四溅!
五竹的铁钎每一次挥动,都恰好点在四顾剑剑势最薄弱、力道将发未发的那一个“点”上。精准得如同经过了最严密的计算。
那足以撕裂金石、搅动风云的恐怖剑意,竟被他用一根看似普通的铁钎,尽数挡下,化解于无形!
四顾剑眼中的懒散瞬间被炽热的战意取代。
他长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剑法再变!
不再追求招式的奇诡,而是化繁为简,每一剑都带着最纯粹、最极致的“杀”意!
剑风呼啸,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凌厉的剑气纵横交错,在地面上留下无数道深刻的剑痕。
五竹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再局限于原地格挡,而是以丝毫不逊色于四顾剑的速度移动、闪避、反击。
铁钎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厉,直指四顾剑剑招中的破绽;时而如磐石屹立,稳守方寸之地,任凭对方剑势如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两人的战斗,已然超越了寻常武学的范畴。那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达到各自领域巅峰的“道”的碰撞。
“轰!”
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被五竹一钎点散,残余的劲力轰击在剑坑边缘,将数十柄插在地上的残剑震得冲天而起,如同下了一场金属暴雨。
四顾剑剑随身走,人剑合一,整个人仿佛都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刺五竹心脏!
这是凝聚了他毕生剑道修为的一剑,简单,却无法躲避!
五竹不退反进,铁钎在身前划出一道看似缓慢、实则蕴含了无穷变化与力量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凝聚了四顾剑全部精气神的剑尖!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东夷城后山!
以两人交手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咔嚓!哗啦啦——!”
那间最大的草庐首当其冲,在这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扯得粉碎,化作漫天茅草碎木,四散纷飞!
剑坑之中,更是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无数插在地上的长剑被连根拔起,崩飞向四面八方,如同受惊的鸟群,又无力地坠落,将周围的地面插得千疮百孔,原本就如乱林般的剑坑,此刻更是狼藉一片,仿佛刚被飓风洗礼过。
烟尘缓缓散去。
五竹与四顾剑相隔十丈站立,两人衣衫都略有破损,气息却依旧平稳悠长。
四顾剑随手将手中那柄已然布满细微裂痕的青钢长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抹酣畅淋漓的笑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战意未消,却也不再出手。
“痛快!”他低喝一声。
此时,剑庐其他弟子早已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醒,纷纷持剑赶来,却被四顾剑一声不耐烦的呵斥:
“滚远点!没你们的事!”
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违逆,只得远远退开,惊疑不定地看着场中那陌生的黑衣人。
打过瘾了的四顾剑,这时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五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好了,说吧,大老远跑来找我,什么事?”
五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线装的、看起来颇为古朴的书籍,手臂一扬,那本书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平稳地飞向四顾剑。
四顾剑随手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上。
几个苍劲有力、仿佛蕴含着无尽锋芒与死亡气息的大字,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夺命十三剑》!
作为当世剑道第一人,四顾剑几乎在接触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冰冷彻骨却又辉煌绚烂的剑意!
那是一种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剑道,诡谲、狠辣、凌厉,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与终结,其境界之高,立意之奇,竟让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毫不怀疑,写下这五个字的人,在剑道上的修为与见解,绝不在他之下!
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极端,更加……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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