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计划(2/2)
他眼神瞬间变得炽热无比,甚至连翻开书页看一眼内容都顾不上,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向五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渴望:
“写这字的人……还在不在?我要和他过两招!”
五竹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
“先把这本剑谱练会。再谈其他。”
四顾剑强压下立刻去寻找那着书之人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他掂量着手中的剑谱,看向五竹: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送这剑谱?目的是什么?”
五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给小姐报仇。到时候,天下可能会动荡。东夷城,不容有失。需要你坐镇。你的实力,太差。剑谱,给你增进实力。”
四顾剑脸色微微一变。
天下动荡?
这对于地理位置特殊、依靠商贸立足的东夷城来说,绝非好事。
他作为守护者,确实需要更强的力量来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只是……说他实力太差?
四顾剑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反驳,但回想起刚才那场势均力敌、甚至自己隐约还占不到什么便宜的战斗,以及手中这本仅仅是书名就让他心惊的剑谱,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两个非人的存在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似乎……确实还有提升的空间。
五竹接着说道:
“范闲,即将接手内库。内库与东夷城的生意,会由他接手。到时候,会有专人,与你们谈。”
四顾剑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些俗务并不关心:
“这些琐事,我徒弟云之澜会处理,找他就行。”
五竹点了点头,他要传达的消息已经送到,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等等!”
四顾剑突然开口叫住了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当年……陈萍萍和范建,不是已经把该杀的人都杀光了吗?你还要找谁报仇?”
五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夜色中,他那黑色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几个闪烁间,便已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只留下四顾剑一人,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夺命十三剑》,眉头微蹙,望着五竹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那个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却又沉重得让人不愿去细想。
能让五竹亲自出动,并说出“天下动荡”四字的仇人,其身份,恐怕已呼之欲出。
…………
信阳,长公主李云睿的封地。
离宫,这座坐落于青山绿水间的华丽宫殿,便是她离开京都后的居所。
时值春夏之交,离宫的庭院内,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姹紫嫣红,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一群身着浅色宫装的侍女,正提着精巧的花篮,叽叽喳喳、手脚麻利地采摘着那些开得最盛的花朵,准备用于制作花茶、香囊或是妆点宫室。
而在花团锦簇的院子另一侧,气氛却截然不同。
十几名账房先生正伏在临时搬来的长条案几后,面前堆满了厚厚的账册,手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清脆密集的声音与侍女们的笑语形成了奇异的交织。
这些是李云睿名下庞大产业的账目,即便她已交还内库财权,其私人积累的财富依旧不容小觑。
在庭院中央,一座精致的二层阁楼之上,延伸出一方观景亭。
李云睿便独自坐在亭中。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神情专注地修剪着面前一盆造型别致的兰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银似雪的长发,未经任何簪饰,随意披散在身后,与依旧绝美精致的容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破碎感的凄美。
曾经权倾朝野、艳光四射的长公主,如今洗尽铅华,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寄情于山水花木的闲散贵人。
这时,她的贴身女官悄无声息地走上亭来,躬身低语道:
“殿下,查到了。”
李云睿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女官的声音压得更低:
“燕统领……他去了北齐,在使团回程途中,于边境刺杀范闲……最终,被范闲反杀。”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云睿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飞快掠过,有惋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的尘埃落定之感。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他的……尸体呢?”
女官回道:
“据传回的消息,现场……只余骨灰。已被范闲派人收敛,带回了京都。”
“骨灰……”
李云睿重复了一遍,随即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倒是个心善的……对敌人,也能做到仁至义尽,留个全尸……不,是留个念想。”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银剪,望着亭外烂漫的花海,幽幽一叹:
“小乙……他糊涂了啊。本来,他不用死的……”
女官小心翼翼地接话道:
“燕统领他……也是关心则乱。”
“或许吧。”
李云睿不置可否,目光有些悠远。
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算算日子,离婉儿和范闲的大婚……应该没几天了吧?”
“回殿下,是的。礼部已经定下了吉期,就在半月之后。”
女官回答,随即试探着问道,
“殿下,您……要不要回京都看看?毕竟是婉儿郡主大婚,您是她母亲,于情于理,都该在场的。”
回京都?
听到这个提议,李云睿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的,却不是女儿林婉儿披上嫁衣的模样,而是那个少年郎——范闲,或嗔或怒,或笑或谑的身影。
那个在虚幻精神世界里,曾给过她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人生”的男人。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确实……有些心动。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看他身穿大红喜服的模样……
然而,这丝涟漪很快便被她自己强行按捺了下去。
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不回去了。京都……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兰草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婉儿,还有……范闲,准备一份大大的贺礼。”
就在这时,下方庭院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名连续算了几个时辰账的账房先生,似乎因为过度疲惫,竟直接晕倒在了案几上,算盘珠子洒落一地。
李云睿循声望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旁边的女官正要呵斥,却听李云睿淡淡地开口道:
“让他们都下去休息吧。算个账而已,用不着把命都搭上。吩咐厨房,给他们熬些提神补气的参汤。”
女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和异色。
若是放在以前,在京都广信宫时的长公主殿下,莫说只是晕倒一个,就算这些账房全都累趴下,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只会冷冰冰地命令换一批人继续,直到将所有账目厘清为止。
效率与结果才是她唯一在乎的,人命在她眼中,与草芥无异。
可现在……
女官偷偷抬眼,看了看长公主那头刺目的白发,以及她脸上那平静得近乎祥和的侧影,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个念头:
长公主殿下,真的……变了很多呢。
这种变化并非刻意伪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释然?或者说,是一种更深沉的、旁人无法理解的疲惫与放下。
她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下去传达命令了。
亭中,又只剩下李云睿一人。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兰花娇嫩的花瓣,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信阳的风带着花香和暖意吹拂而过,撩起她几缕银白的发丝,在这片繁华与静谧交织的景象中,她仿佛成了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美丽而哀伤的玉雕。
…………
北齐,夜色深沉。
一道迅捷如电的影子划破夜空,伴随着有力的翅膀拍击声,一只神俊非凡、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白色巨雕,稳稳地降落在国师苦荷清修的闭关圣地之外。
正是肩负传信重任的二狗子。
它抖了抖身上略显凌乱的羽毛,不满地“嘎嘎”叫了两声,似乎在抱怨这趟差事路途遥远,耗费了它不少力气。
最先被惊动并赶来的,并非苦荷本人,而是他的关门弟子,圣女海棠朵朵。
她原本在附近练功,听到熟悉的雕鸣,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神色,几乎是几个起落就冲到了近前。
当她看清确实是二狗子时,一双美眸顿时亮得惊人,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宝,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它。
二狗子被她这炽热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羽毛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炸起,警惕地后退了小半步。
它可没忘记,这个看起来漂亮的人类女人,每次见到它,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想把它拔毛下锅炖了的“恶意”!
海棠朵朵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二狗子背上那个固定得牢牢的小木匣子吸引了。
她眼神更加灼热,下意识就想上前去取。
“嘎!”
二狗子立刻发出警告性的鸣叫,锋利的喙对准了她,翅膀微微张开,摆出了防御姿态。
它可记得主人的吩咐,信必须交给苦荷那个老光头。
海棠朵朵见状,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怕真把这通灵的神雕吓跑,只好强忍住冲动,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木匣,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全部的期盼。
没过多久,一身朴素僧袍的苦荷也匆匆赶到。
他显然也被二狗子的到来惊动了。
二狗子一见到苦荷,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扑扇着翅膀“嘎嘎嘎”地就是一通急促的鸣叫,还时不时用翅膀指向一旁虎视眈眈的海棠朵朵,那模样,活像是在向家长告状,说有人想抢它东西。
完了,它还扭过头,用喙示意自己背上的木匣,催促苦荷赶紧把信拿走。
苦荷看着自家徒弟那望眼欲穿、几乎要扑上来的模样,又看了看委屈告状的二狗子,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对这个徒弟的心思,他还能不知道吗?自从范闲离开北齐返回南庆后,这丫头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里天天都盼着能从南庆传来一点消息,尤其是通过这只通灵的白雕。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她怎能不激动失态?
他走上前,安抚性地摸了摸二狗子的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固定木匣的皮带,从里面取出了两封密封好的信笺。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信封上清晰地写着收信人的名字。
苦荷刚拿起那封署名给自己的信,还没来得及转身,身旁一道身影便如旋风般掠过!
“我的!”
海棠朵朵眼疾手快,一把抢走了那封明显是给她的信,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什么绝世奇珍。
她甚至顾不上跟师父多说一句话,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急切,身影一闪,便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迫不及待地找地方看信去了。
苦荷看着徒弟消失的方向,再次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样子,自己这个心思纯净的关门弟子,这次是真的对那个南庆的范闲,情根深种,彻底陷进去了。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了自己手中那封信上。
信封上,“苦荷亲启”几个字,笔力虬劲,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苦荷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缓缓拆开了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十分简短。
然而,苦荷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扫过时,那双原本古井无波、充满智慧与沧桑的眼眸,却骤然亮了起来!
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盏明灯!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粗重了几分,捏着信纸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上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待吾大婚礼成,北齐便可着手准备。”
准备什么?
信里一个字都没有多提。
但苦荷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
这正是他当初与范闲在帮助其突破大宗师境界时,暗中达成的那个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约定!
范闲承诺,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和稳定的地位后,将会帮助北齐摆脱困境,走向真正的强盛!
如今,这封信的到来,无疑是在告诉他——时机,快要成熟了!
苦荷缓缓抬起头,望向南庆京都的方向,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激动与期盼的神色。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仿佛攥住了北齐未来的国运。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充满希望的道路,正在北齐的脚下缓缓铺开。
北齐,要崛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