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利息（2/2）
“明天一早，你就全明白了。”
话音落下，罗彬的身影已消失在书房门口。
李承泽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愤怒、惊疑、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片刻后，谢必安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见书房内只剩二皇子一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自家主子神情恍惚，便明智地闭上了嘴，默默地将那盒未能送出的、价值千金的御赐茶叶，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李承泽的目光，落在那包茶叶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不仅仅是一包茶叶，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关于选择、关于未来、关于生死的沉重符号。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书房内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弥漫开来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着南庆皇宫。若说在这片寂静的皇城之中，有一处地方即便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那必然是当朝皇后的居所——瑶华宫。
宫里伺候的老人皆知，瑶华宫内，缺了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少了两样东西：酒，与烛火。
此刻已是深夜，瑶华宫内却依旧亮如白昼，无数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毫发毕现，烛泪层层堆积，如同凝固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淡淡的蜡油气味。
凤榻之上，皇后并未安寝。
她身着繁复的宫装，发髻却微微有些松散，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麻木。她脚边摆放着的那个用来盛放御酒的金樽已然见底。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悄无声息地示意，另外两名宫女立刻抬来了一坛新启封的御酒，小心翼翼地注入金樽之中。
酒液晃动，映照着满室烛光，也映出皇后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然而，皇后却没有去碰那新斟满的酒，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都下去吧，没有本宫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
宫女们恭敬应声，低着头，鱼贯而出，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以及那无数燃烧的、发出轻微噼啪声的烛火。
她抱着双臂，呆呆地凝视着那最亮的一簇火焰，娇躯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怕黑。
极致的恐惧。
自从许多年前，太平别院那场血流成河的变故之后，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腥。
她永远忘不了，就在这瑶华殿内，她的母族亲人，被她最爱的夫君下令，由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恶魔陈萍萍亲自监督，当着她的面，被一个个斩杀。
当时，有人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听到父母、兄嫂、侄儿们临死前凄厉的、绝望的哀嚎与求饶……那些声音由高亢到微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无法忍受黑暗。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夜的惨嚎与血腥气就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啃噬着她。
她只能依靠这长明不熄的烛火驱散眼前的黑暗，依靠这辛辣的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换取片刻的安宁。
可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份刻入骨髓的恐惧依旧会席卷而来，让她如同坠入冰窖，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手中还端着一只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夜光杯。
皇后正沉浸在可怕的回忆中，心神恍惚，下意识地接过那只酒杯，看也未看，便仰头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她迫切地希望能借此浇灭脑海中翻腾的血色画面。
然而，酒刚入喉，她的身体便猛地僵住了！
这酒杯是谁递过来的？！
她明明……明明让所有的宫女都退出去了！
这瑶华宫内，此刻应该只有她一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皇后猛地睁开眼睛，惊骇地朝着那只手的主人看去——
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年轻、俊朗，却让她恨之入骨，如今更是恐惧到极点的脸庞！
“啊——！”
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如同见了鬼魅，惊慌失措地从凤榻上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脸上血色尽失，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雍容仪态。
“别过来！你不要过来！是你自己死的！叶轻眉！是你自己非要找死！怪不得本宫！怪不得任何人！”
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崩溃般的惊惶。
罗彬没有理会她的失态，只是神色平静地用那只皇后刚刚用过的酒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置于唇边浅尝一口，点了点头。
“宫里的御酒，味道确实不错。”
他仿佛在品评，随后才将目光转向如同受惊兔子般缩在角落的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皇后娘娘，您认错人了。我是范闲，叶轻眉……是我娘亲。”
皇后仿佛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依旧用那种恐惧到极点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罗彬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想来此，说几句诛心的狠话，将当年之事一一质问，将复仇的宣言掷地有声地抛下。
可看皇后如今这精神几乎崩溃的状态，那些话，说了她也未必能听进去，更谈不上什么快意恩仇了。
“罢了。”
他低语一声，放下酒杯，缓步向前。
“你…你要做什么？！别过来！”
皇后惊恐地往后缩，却已是退无可退。
罗彬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北地的寒冰：
“我来，是替我娘亲，讨还第一笔债。”
话音未落，他不等皇后有所反应，右手食指已然闪电般点出，精准地按在了皇后光洁的额头上！
道心种魔大法，发动！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邪恶至极的精神异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皇后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蛮横地侵入她的识海最深处！
“啊——！！！”
皇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瞳孔放大到极致。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周围的烛火骤然熄灭，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将她吞噬。紧接着，那一夜瑶华宫内的景象，以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无比血腥的方式，在她眼前疯狂重现！
捂住眼睛的黑暗，亲人临死前的哀嚎，利刃入肉的声响，滚烫的鲜血溅到脸上的触感，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所有被她用酒精和烛火强行压抑了十几年的恐怖记忆，此刻被罗彬以无上魔功无限放大、循环、固化！
她将永远被困在那个人间炼狱般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失去至亲的极致痛苦与恐惧，直到她的精神彻底崩溃，直到她的生命走向终结。这比直接的死亡，更加残忍。
罗彬冷漠地看着皇后在凤榻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尖叫，脸上满是扭曲的恐惧与痛苦。
他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只是第一笔利息。”0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寒，
“皇家对我娘亲的‘特殊关照’，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会十倍、百倍地，一一讨回来。”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个已然陷入永恒梦魇的可怜女人一眼，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灯火通明，却已沦为精神囚笼的瑶华宫。
宫殿内，只剩下皇后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与呓语，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与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