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龙椅上的囚徒(2/2)
“哒、哒、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忌惮、杀意、犹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五竹若真与神庙使者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对他而言,无异于拔除了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那个蒙着眼睛的怪物,是叶轻眉留给这世间、留给范闲最锋利的刀,也是他庆帝这二十年来,龙袍之下始终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过要不要趁此机会,亲自去一趟墨香居,将可能重伤的范闲和五竹一并……抹除。
但这个念头只升起一刹,便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谋划了二十年的大东山之局,需要四大宗师齐聚。苦荷、四顾剑、叶流云……还有他自己这个隐藏最深的大宗师。
他要的,不是击败,而是歼灭!是将这些足以动摇皇权、威胁社稷的“非人”存在,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为了这个目标,他必须继续隐藏,继续忍耐,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全部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为了这个目标,他甚至能容忍范闲这个“错误”活到现在,容忍他娶妻、掌权、搅动风云。
只是……
庆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鉴查院简报上,眉头微微蹙起。
神庙使者的出现,是个巨大的变数。
是他们察觉到了范闲这个“变数”的威胁,还是……仅仅为了回收五竹这个“遗失的造物”?
若是前者,或许能借神庙之手除掉范闲。
若是后者……一旦五竹被回收,范闲失去最大倚仗,倒也更方便他日后处置。
只可惜,他派出去的人手没能追上神庙使者,否则倒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无论如何,静观其变,似乎仍是上策。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闭上双眼,手指继续在扶手上敲击着,脑海中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
然而——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算计的瞬间。
异变陡生!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御书房!
庆帝猛地睁眼!
下一刻,无边的骇然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穴,不是被真气压制,而是一种更本质、更恐怖的“凝固”!
他的手指依旧搭在扶手上,却连弯曲一下指关节都做不到;
他的眼珠想要转动,查看周围,却发现连最细微的眼球颤动都无法完成;
他甚至想张嘴呼喝,声带却如同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有意识,还在疯狂地运转,清晰地感知着这具身体如同变成了最精密的雕塑,被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力量,牢牢地钉在了这张象征天下至尊的龙椅之上!
天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烛火停止了跳动,凝固成诡异的橘黄色光团;
窗纱停止了飘拂,僵在半空;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沉闷得令人窒息。
时间……空间……规则……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存在强行篡改!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在死寂的御书房中响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庆帝的心脏上。
然后,一道青衫身影,如同从凝固的时光中走出,悠然出现在庆帝的御案之前。
范闲。
或者说,罗彬。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玩味的笑容,目光平静地落在庆帝那张因极致的惊骇而略显扭曲的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庆帝的瞳孔,在无法转动的眼眶中,缩成了针尖大小。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五竹与神庙使者两败俱伤。
而是眼前这个“儿子”,已经成长到了一个令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高度!
大宗师?
不!这绝非普通大宗师能做到的事!
悄无声息潜入皇宫大内,避开所有明哨暗岗,甚至能让他这个隐藏的大宗师,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彻底禁锢!
这简直是……神魔手段!
一瞬间,许多看似无关的线索,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皇后突如其来的疯癫、秦家匪夷所思的灭门惨案、太后莫名的惊悸不安……还有,城外乱葬岗那场“天雷”!
原来,一切的一切,源头都在这里!
在他这个“好儿子”身上!
罗彬像是回了自己家,十分自然地绕过御案,在庆帝身边——那张象征无上权威的龙椅宽大的扶手上,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出手,颇为随意地拍了拍庆帝僵硬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如同真正的父子闲谈。
“首先呢,”
罗彬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庆帝被禁锢的意识深处,
“得谢谢你。虽然你的动机……嗯,不怎么纯粹。但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你当年馋人家身子,我可能也没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体验这么精彩的人生。”
庆帝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是谁告诉他的?
陈萍萍?范建?
还是……那个疯了的李云睿?
不,不对,李云睿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对他说……
罗彬仿佛能看穿他心中的惊涛骇浪,轻笑一声,继续道:
“按理说呢,你是我的父亲,血脉相连,我不该跟你作对。”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北地刮起的寒风:
“可谁让你,杀了我娘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庆帝的灵魂!
“你还杀了真正的范闲。”
罗彬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我欠他一条命,这债,必须得还。”
“秦家几十条人命,不够填。”
“皇后的疯癫,太后的惊惧,也不够。”
罗彬微微俯身,凑近庆帝无法动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意念低语,那声音如同恶魔的叹息:
“要是再加上你的……应该,就差不多够了。”
庆帝的意识在疯狂嘶吼,在战栗!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如此真切,如此迫近!
他纵横一生,算计天下,甚至不惜弑杀挚爱,踩着无数尸骨登上这至尊之位,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像砧板上的鱼肉,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罗彬的话头却忽然一转。
“不过,你放心。”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宽宏大量,
“我现在不会杀你。”
庆帝的意识一滞。
“那太便宜你了。”
罗彬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象征着南庆最高权力中枢的御书房,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扫过屏风上的万里江山图,最后重新落回庆帝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你不是最看重你的皇位,你的江山,你这身隐藏了几十年、足以傲视天下的武功吗?”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失去所有。”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手掌轻轻按在了庆帝的头顶百会穴上。
“我娘当年给你的,”
罗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冰冷,
“我这个做儿子的,会一一拿回来。”
“现在,先收点利息。”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庆帝只感觉,自己苦修数十年、精纯雄浑到足以撑爆苦荷那等宗师的澎湃真气,如同决堤的江河,又像是被无形巨兽疯狂吞噬的海水,以无可阻挡的态势,从他四肢百骸、丹田气海,汹涌奔腾地朝着头顶那只手掌狂泻而去!
不!
不——!!!
庆帝在意识深处发出绝望的咆哮。
那是他立身的根本,是他谋划大东山之局的底气,是他掌控这个庞大帝国的终极武力保障!
几十年隐忍,几十年苦修,几十年如一日地打磨、提纯……如今,竟要被人以这种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掠夺一空!
他拼命想要运转心法,想要控制真气流向,想要自爆气海同归于尽……可一切都是徒劳。
在那绝对的禁锢之力下,他连最细微的真气调动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浩瀚如海的力量,一点一滴,被抽离自己的身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对于庆帝而言,却如同经历了千百年那般漫长。
当罗彬终于移开手掌时,庆帝只觉得体内空空荡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躯壳。
几十年苦修,付诸东流。
罗彬收回手,感受着体内涌入的那股磅礴、精纯、充满了王道霸道交织气息的雄浑真气,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股真气量之大,质之纯,远超他的预期。
即便以他如今的境界,吸纳之后,也感觉修为明显增长了一截。
“啧啧,”
他轻声赞叹,语气复杂
“藏得可真深啊。难怪……嗯,难怪有底气谋划那样的大局。”
他看向瘫在龙椅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的庆帝,知道对方此刻虽虚弱至极,但意识依旧清醒,能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
“这才只是开始。”
罗彬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帝国,如何一点一点,从内部坍塌、腐朽、分崩离析。”
“就像秦业那样。”
“清醒地,看着自己毁灭自己珍视的一切。”
说完,罗彬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消散在凝固的空气里。
就在他完全消失的前一瞬,庆帝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异物感”,牢牢扎根在他意识的深处。
紧接着,那禁锢他身体的无形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呼……哈……哈……”
庆帝猛地大口喘息起来,身体重新获得了控制权。极度的虚弱和真气被抽空的空虚感让他险些从龙椅上滑落。
他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捏得发白,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然而,比失去真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刚刚恢复控制的身体,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不是“自己”!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接管了控制权!
庆帝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极其平稳地拿起了御案上的朱笔——那动作标准、稳定,甚至比他平日批阅奏折时更加从容不迫。
可他明明没有想动!
他“感受”着自己的喉咙肌肉被牵引,声带震动,一个平稳、威严、与他平日一般无二的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
“候公公。”
一直在门外侍立、对房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侯公公,闻声立刻躬身而入。
“陛下。”
侯公公垂首听命。
庆帝“听到”自己的声音继续下令,清晰而果决:
“传旨:召鉴查院院院长陈萍萍,户部侍郎范建,即刻入宫见朕。朕有要事相商。”
“老奴遵旨。”
侯公公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庆帝的意识在疯狂呐喊,在挣扎,在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可他就像被关在了自己身体这座最精致的牢笼里,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却无法做出任何干预!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放下朱笔,缓缓靠回龙椅,甚至还能“感受”到脸上露出了一个深沉难测的表情。
那表情属于庆帝。
可做出这个表情的,已经不是他了。
无尽的寒意,比刚才真气被抽空时更加刺骨百倍,瞬间冻结了庆帝的灵魂。
他终于明白了罗彬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
原来,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他将以最清醒的意识,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像一个最忠实的、也是最痛苦的观众,目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而他“自己”,将亲手参与,甚至主导这场毁灭。
失去一切?
不。
他现在,连“自己”,都要失去了。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
龙椅上的帝王,目光幽深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等待着两位臣子的到来。
无人知晓,这具掌控天下的躯壳之内,真正的灵魂正在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