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幕拉开(1/2)
信阳离宫外,晨雾尚未散尽,草叶尖挂着晶莹的露水。
罗彬踏出离宫大门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曦光中显得静谧甚至有些萧瑟的宫苑,西厢暖阁的窗依旧紧闭,里面的人或许终于沉沉睡去。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彻夜“说服”后的疲惫,也没有解决一桩棘手难题的轻松,反而糅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三分满足,七分无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老实说,说服一个三十多岁、权势倾轧过、心机深沉如海、如今又心存死志的女人,绝不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
这甚至比他与大宗师生死搏杀还要耗费心神。
肉体的纠缠只是最表层,真正艰难的是穿透那层层包裹的尖刺、绝望、自我厌弃与疯狂,触碰到最里面那个早已伤痕累累、蜷缩起来的灵魂。
李云睿的固执,超乎想象。
那不是寻常女子的赌气或矫情,而是一种根植于骨髓、近乎信仰崩塌后的自我毁灭倾向。
罗彬几乎磨破了嘴皮子,用尽了能想到的言辞——从冷酷的分析到尖锐的质问,从不耐的威胁到……最后近乎无奈的坦诚。
他甚至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说的话,可能都没昨晚那大半夜多。
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才勉强撬开她坚硬的外壳,让那决绝求死的意念稍微松动。
而这一切纠葛的源头,在晨光中清晰起来,都指向那个早已逝去、却无处不在的身影——他那位传奇的老妈,叶轻眉。
经过一夜“深入”交流,罗彬才算真正拼凑出李云睿对叶轻眉那份扭曲情感的完整图景。
这故事听起来,竟带着几分令人唏嘘的宿命感。
那时的李云睿,还不是后来权倾朝野、心思诡谲的长公主,只是诚王府里一个聪慧却也有些孤寂的小郡主。
因为兄长李云潜——也就是后来的庆帝——的关系,她认识了那个如同彗星般闯入庆国、闯入他们生活的女子,叶轻眉。
在李云睿的回忆里,叶轻眉是截然不同的。
她总有稀奇古怪的想法,说话做事清醒脱俗,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与这世间所有的闺秀贵女都不同。
她谈论平等,谈论事业,谈论女人也能顶起半边天。
叶轻眉像一束强烈而新奇的光,照进了李云睿原本按部就班、能看到尽头的贵族少女人生。
在叶轻眉凭借其魅力与能力,渐渐成为诚王府隐形的核心那段时间里,年幼的李云睿彻底沦陷了。
她成了叶轻眉最忠实的小跟班,最狂热的崇拜者。
整天的跟在叶轻眉屁股后头,“叶子姐姐长,叶子姐姐短”,把她当成偶像,更视为自己未来想要成为的人生目标。
那时候的李云睿,几乎可以说是叶轻眉的“脑残粉”。叶轻眉说什么她都信,哪怕对方笑嘻嘻地说“有人上过月亮”,她也会眨着星星眼用力点头,深信不疑。
她崇拜叶轻眉路见不平的行侠仗义,喜欢她那双仿佛盛着星河、总是闪耀着自信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更惊讶并迷恋于她那种“大女主”般的人生观念。
她甚至偷偷幻想过,如果能一辈子和哥哥李云潜,还有叶子姐姐这样在一起,那该是多么美好而令人向往的生活。
那是她灰暗皇室生涯中,为数不多真切感受到温暖与光亮的时光。
然而,少女瑰丽的梦,破碎得也很快。
她渐渐发现,自己最依赖亲近的哥哥,和自己最崇拜仰慕的叶子姐姐,之间流动着一种她无法介入的亲密。
直到最终,他们在一起了,甚至还有了孩子。
那一刻,对李云睿而言,不啻于天崩地裂。
并非简单的失恋,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背叛感与抛弃感。
她觉得自己被生命中最重要、最亲近的两个人联手欺骗、抛弃了!
曾经的温暖想象,变成了赤裸裸的讽刺。而叶轻眉与李云潜的结合,更让她有一种偶像轰然崩塌的荒诞与幻灭——她心中那个独立、强大、仿佛不染凡尘的仙女,终究还是落入了俗世男女的情爱窠臼,甚至对象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哥哥!
崇拜有多深,幻灭后的嫉恨就有多炽烈。
那颗名为“嫉恨”的种子,在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生根、发芽,汲取着被背叛的痛苦与偶像破灭的绝望,最终破土而出,长成了狰狞的毒藤。
她对她“叶子姐姐”的感情,由极致的爱,转化为了极致的恨!
这恨意,在后来庆帝有意无意的默许与放纵下,与太后、皇后、秦家等人的利益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最终酿成了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太平别院血案。
她亲手参与,将那个她曾经最崇拜、最喜欢、视为人生指引的“仙女”,送入了地狱。
时光荏苒,十几年过去。
当她在罗彬近乎霸道的精神干预与那个意外缔造的“世界”里,逐渐剥离了长年累月积攒的权欲、算计与心魔,变回某种意义上更接近李云睿的单纯状态时,那份被压抑许久的、关于杀害叶轻眉的罪恶感与悔恨,便如同挣脱枷锁的恶鬼,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灵魂。
那梦魇纠缠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她有好几次,真的想了断自己。
可每每拿起刀剪或毒药,眼前总会闪过罗彬的脸——那张与叶轻眉有几分神似,却更显坚毅冷酷,又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温度的脸。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荒唐境遇下滋生的、来之不易的些许温情,舍不得那个荒诞精神世界里短暂却美好的旖旎宁静。
哪怕这份温情与旖旎如此禁忌,为世人所不容,她也想偷偷藏在心里,作为最后一点慰藉。
她已经做错过一次至关重要的选择,伤害了叶轻眉,间接造成了后续无数的悲剧。
她绝不允许自己再错一次,再伤害到婉儿,还有……罗彬。
哪怕这伤害,是以“成全他复仇”的名义。
于是,她本打算带着对叶轻眉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在信阳离宫这座华丽的囚笼里默默终老,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静静等待生命自然耗尽,或者被内心的愧疚彻底吞噬。
然而,太后残了,皇后疯了,秦家灭了……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她知道,罗彬的报复,终于还是来了。
他来为他的母亲讨债了。
她也知道,以罗彬那看似冷酷实则重情重义到了极点的矛盾性格,念及婉儿,念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恐怕永远不会对她真正下杀手。
可她“想明白”了——他要报仇,她就成全他!也成全她自己!她想去见她的叶子姐姐,亲口对她说一声迟到了十几年、浸满血泪的“对不起”。
所以,她在罗彬面前刻意求死,那不是演技,是真实无比的心愿。
“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罗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迎着晨风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闷。
李云睿这套“由爱生恨因恨生悔、求死以求解脱兼成全”的逻辑,听起来荒诞又合理,偏偏还该死的能自洽,更与他了解到的真相吻合。
难怪她求死求得那么认真,那么决绝,甚至不惜用上所有能刺激他的方式。
好在,经过昨夜那番从身体到灵魂都堪称激烈的“交流”,李云睿总算被暂时“睡服”了。
或者说,是被他半强制半疏导地,从那种“死了也行”的彻底放弃状态里,稍微拉回来了一些。
至少,她答应不再主动寻死,也会尝试……继续活下去,哪怕是为了赎罪,或者别的什么。
关于内库,李云睿答应会继续执掌,利用她多年经营留下的网络和人脉,帮助罗彬理顺甚至挽回亏空。
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状态,也需要罗彬提供一些……“新思路”。
想到这个,罗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纹路。
他离开前,确实给李云睿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武功秘籍,而是几本他凭借“目视解析”能力,结合前世记忆,“看”出来并默写整理的“手册”。
内容涵盖了现代基础会计学原理、简单商业模型分析、供应链管理雏形、以及一些基于庆国现状的、可能带来技术或效率革新的点子摘要。
字迹是他用炭笔匆匆写就的,谈不上好看,但足够清晰。
把这种东西留给曾经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让她去研究怎么赚钱填窟窿,这画面想想都有些超现实。
但罗彬有种莫名的直觉,以李云睿的智商和曾经掌控内库的经验,或许真能从中悟出点什么,化腐朽为神奇。
毕竟,她曾经能因为崇拜叶轻眉的“离经叛道”而成为脑残粉,说不定也能接受这些同样“离经叛道”的经商理念。
将该交代的交代完,该留下的留下,罗彬没有再耽搁。
天色渐亮,离宫周围开始有早起的宫人细微的动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身形一晃,便如一抹淡青色的烟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即将消散的晨雾之中。
绝顶的轻功施展开来,几个起落间,信阳离宫的轮廓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剪影。
官道两旁的树木急速向后掠过,风在耳畔呼啸。
罗彬将速度提至极限,朝着京都方向疾驰。
身体在高速移动中保持着奇异的平衡与协调,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散。
李云睿的故事,叶轻眉的往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庆帝对母亲的情感如此复杂难言,为何陈萍萍会如此执着,甚至为何五竹叔的记忆里会留下那些看似矛盾的指令。
每一个与叶轻眉有过深刻交集的人,似乎都被她身上那种超越时代的光芒所吸引,又被其后遗症所困扰或改变。
他自己也不例外。
穿越而来,背负着“为她复仇”的天然使命,实际上只匆匆见过她一面,后来甚至只能通过旁人的叙述、零星的痕迹,拼凑出一个模糊而耀眼的形象。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有些……空洞。
“算了,想这些无用。”
罗彬摇摇头,将这些纷杂的念头压下。眼下有太多现实问题需要处理:庆帝,北齐,墨香居里的三个女人,还有神庙
每一桩,每一件,都耗费心神。
…………
离宫西厢,那扇紧闭的窗后。
李云睿其实并未睡去。
她拥着锦被,靠坐在床头,手中捧着那几本墨迹新鲜的“手册”,就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
起初,她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困惑与不解,但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神情逐渐变得专注,甚至偶尔会闪过一抹惊异与恍然。
那些古怪的术语、奇特的图表、颠覆性的思路,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智慧,透过粗糙的纸张和炭笔字迹,向她缓缓展开。
它们陌生,却似乎又隐隐指向某种更高效、更清晰的运作方式。
看着看着,她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消失,却真实存在过。
窗外,鸟儿开始啁啾,离宫在晨光中彻底苏醒。
信阳的这一页,随着罗彬的离去,暂时翻过。
而新的篇章,正在京都,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中,缓缓掀开一角。
罗彬回到京都时,已是华灯初上。
信阳离京都不算远,以他的脚程,本可午后便至。
但他故意放缓了速度,信马由缰般在官道上晃荡,顺便梳理了一下信阳之行的种种,以及接下来要应对的诸多事宜。
直到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才不紧不慢地踏入了京都城门。
墨香居内,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后院临湖的凉亭里,悬着几盏精致的防风宫灯,暖黄的光晕洒开,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亭中石桌上,一口特制的铜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骨汤香气混合着辛辣的椒麻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林婉儿、叶灵儿、范若若三人围坐桌边,俱是家常便服,发髻松散,脸上带着惬意慵懒的红晕,正悠闲地涮着火锅。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鲜嫩羊肉、翠绿的蔬菜、各色菌菇与鱼丸,琳琅满目。
罗彬循着香气和笑声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令他心头微暖、又莫名有些馋意的画面。
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几步凑到亭边,也不客气,直接挨着空位坐下,腆着脸道:
“好香!夫人娘子们,赏口吃的呗?为夫奔波一日,腹中空空如也。”
林婉儿抬眼见他,眸中漾开温柔笑意,也不多问,只体贴地用长筷夹起几片在滚汤中涮得恰到好处、微微卷曲的羊肉,又在自己面前的香油蒜泥碟里轻轻一蘸,这才送入罗彬口中。
范若若也抿嘴笑着,舀了一小碗热汤,又细心撇去浮油,轻轻推到他面前。
羊肉鲜嫩弹牙,裹着香油的润和蒜泥的辛,瞬间抚慰了味蕾与肠胃。
罗彬满足地咀嚼着,只觉得一路风尘和心头的些许沉重都被这口热食驱散了不少。
还是家里好啊。
“美滋滋是吧?”
一个带着明显调侃和一丝不满的声音响起。叶灵儿放下筷子,双手抱胸,斜睨着他,
“这一整天,跑哪儿鬼混去了?人影不见,饭点也不回。该不会是……按耐不住寂寞,跑去流晶河找你的老相好司理理姑娘了吧?”
她说着,还真的凑过身子,小巧的鼻尖在罗彬肩头脖颈处嗅了嗅,随即柳眉倒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
“好啊!我说怎么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果然有女人的脂粉气!范闲,你老实交代,又上哪儿拈花惹草去了?”
罗彬一口羊肉差点呛在喉咙里,连忙端起若若递来的汤灌了一口,这才顺过气。
他下意识也闻了闻自己身上——在信阳离宫暖阁里待了大半夜,又与李云睿有过那般近距离的纠缠对峙,沾染上她常用的那种清冷中带着药味的独特熏香气息,实在难以避免。
他心里咯噔一下,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林婉儿。
婉儿正低头小口吃着蔬菜,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没听见叶灵儿的指控,又或者……是习惯了?
罗彬心里更虚了三分,赶紧板起脸,义正辞严道:
“胡说什么!司理理早就不在流晶河了……再说了,你夫君我是那种留恋烟花之地的人吗?”
“你是不是那种人,还用我说?”
叶灵儿冷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故意扫过婉儿和若若,意有所指,
“某些人呐,兴致可高了,天天拉着我们姐妹三个……”
“灵儿!”
林婉儿终于轻声开口,脸颊绯红,嗔怪地看了叶灵儿一眼。
范若若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都红透了,只小口小口喝着汤,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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