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理想与崩塌(1/2)
三位千娇百媚的娘子一走,偌大的墨香居顿时显得空落落的。
罗彬一个人待着,每日里除了在湖边那个固定位置钓鱼,就是偶尔逗弄一下府里那些年轻貌美、见他看过来便脸红心跳的侍女小姐姐,日子过得看似悠闲,实则透着几分无聊。
外界早已天翻地覆,他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只在必要时通过影子或鉴查院的渠道获取关键信息,并未主动搅入那沸腾的漩涡。
庆帝那套“昏君模板”,是他精心设计的复合产物,揉合了记忆中历史上几位“着名”昏暴之君的典型行为:
纣王的酒池肉林与刚愎暴戾,隋炀帝的好大喜功与滥用民力,甚至还有晚清那位太后的某些做派。
效果拔群,如今不仅是边军饷银被挪用克扣,就连朝堂上百官的俸禄都时断时续,甚至直接停发。
这般作死,庆国若不亡,在罗彬看来简直没天理。
王启年传来的密报也证实了这点:
朝中已有暗流涌动,一些不甘坐以待毙、又或者别有用心的臣子,开始暗中串联,密谋推动太子提前“监国”甚至“登基”,试图将这艘眼看要撞上冰山的大船强行扳回航道。
毕竟,北齐大军已陈兵边境,虎视眈眈。
秦家被灭,叶家遭贬,军方仅存的大皇子一系独木难支;
文官系统里,宰相林若甫罢官,左都御史赖名成重伤未醒,大批直臣被贬谪流放……眼下的庆国,内政混乱,人心离散,外有强敌压境,说是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一点不为过。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湖面波光粼粼。
罗彬半眯着眼躺在竹制躺椅上,手里的鱼竿半晌没有动静。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饵,或者纯粹就是今天鱼也懒得搭理他,侍女匆匆来报:
“公子,陈院长来了。”
罗彬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种时候,陈萍萍这位鉴查院院长、庆帝最倚重的黑暗之手,居然还有空来他这儿串门?
不多时,陈萍萍的身影出现在湖边小径。
令罗彬眼神微动的是,如今的陈萍萍,行走之间虽仍能看出些许受过重伤的滞涩痕迹,却已无需轮椅代步。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常服,面容比往日清减了些,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
“哟,陈院长大驾光临,稀客啊。”
罗彬没起身,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势,只是偏过头,似笑非笑地调侃,
“如今这局面,您这位鉴查院院长居然还能抽空来我这儿钓鱼?看来……局面还不够‘糟’啊。”
陈萍萍走到近前,闻言哈哈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局面如何,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老夫如今清闲得很,院里那些琐事,都丢给那几个主办去头疼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罗彬重新把目光投向湖面浮漂,懒洋洋道,
“有事说事,我这儿正忙着呢。”
陈萍萍顺着他目光看去,那鱼竿自他来到现在,纹丝未动。
他又看了看罗彬躺在躺椅上、几乎要睡过去的惬意模样,实在没瞧出“忙”在何处。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探询与挣扎的凝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远远候着的侍女退下。待到湖边只剩他们二人,陈萍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罗彬没吭声,示意他继续。
陈萍萍深吸一口气,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庆国……真的保不住了吗?”
罗彬闻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侧过头,认真地打量了陈萍萍一番,眼神里带着探究:
“保住庆国?为什么?陈院长,你觉得……庆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我,或者说值得天下人,非保住它不可?”
这个问题直白得近乎冷酷。
陈萍萍像是被刺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甘,更深的是一种扎根数十年的惯性所带来的茫然与落寞。
他垂下眼睑,望着自己如今已能站稳的双腿,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在鉴查院待了几十年。为庆国,为陛下,也算呕心沥血,机关算尽。看着它从偏安一隅,到雄踞天下,再到如今……实在不忍心,看着它就这般……轰然倒塌。”
他说的是真心话。无论他后来对庆帝观感如何,对叶轻眉之死怀着怎样的愧疚与追念,“庆国”这个概念,以及他为之付出的半生心血,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罗彬终于坐直了身体。
他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放下茶杯,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陈院长,你是看着我娘立那块碑的。鉴查院门口的那块黑石碑。上面写的字,你怎么看?”
陈萍萍一愣,没想到罗彬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眉头微蹙,陷入回忆,片刻后才缓缓道:
“……上面的字,很不可思议。人人平等?监察百官?为民请命?甚至……希望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无贵贱之分……”
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很天方夜谭,很……理想。”
“也很幼稚,对吧?”
罗彬替他说出了那个可能藏在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词。
陈萍萍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我和我娘,算是一类人。”
罗彬站起身,走到湖边,背对着陈萍萍,望着开阔的湖面,
“但又不是一类人。”
“愿闻其详。”
陈萍萍目光紧锁着他的背影。
“那碑上写的世界,并非完全的幻想。它曾经,在遥远的过去,真实存在过,或者至少,无限接近过。”
罗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我娘,还有我,我们所做的一切,根本的目的,或许都是为了能让那样的世界,有朝一日能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哪怕只是雏形。”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陈萍萍:
“但我们不同的地方在于,我娘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什么前提?”
“力量,和承载这力量的、统一的、稳定的‘土壤’。”
罗彬一字一句道,
“她试图在一个分裂的、由无数旧贵族、旧皇权把持的天下,凭空嫁接一个全新的、平等的秩序。她忽略了,新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随着对旧秩序最彻底的摧毁与清算。她给了庆帝力量,却没料到这力量最先巩固的,是庆帝个人的皇权,而非她理想中的新世界。她希望人人如龙,却没意识到,在巨龙盘踞的巢穴里,雏龙根本没有破壳的机会。”
“所以你说……庆国必须亡?”
陈萍萍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庆国必须亡,而是‘庆国’这种以一家一姓之皇权为核心,以门阀贵族为骨架的旧秩序,必须被打破。”
罗彬走回躺椅边,却没有坐下,
“只有一个真正大一统的、打破了原有门第藩篱、扫清了地方豪强的全新王朝,才可能提供足够的资源、相对平稳的环境,去尝试培育那新秩序的幼苗。庆国不行,北齐也不行,南庆、北齐、东夷……任何一个现有的王朝,其既得利益集团都绝不会允许那种世界出现。这也是我娘最终会被她帮助过的那些人联手杀死的最根本原因——她触碰了,并威胁要瓦解他们存在的根基。”
陈萍萍心神剧震。
罗彬这番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他数十年来许多模糊的感知、叶轻眉死后他无数个日夜的苦思,瞬间剖开,露出鲜血淋漓的核心真相。
是啊,叶轻眉的理想太耀眼,也太具颠覆性。
她给予的越多,对旧秩序的潜在威胁就越大,当这威胁超过了她所能带来的利益,或者当掌控她所给予力量的人觉得已不再需要她,甚至觉得她已成为阻碍时,悲剧便无可避免。
“可是,”
陈萍萍仍有困惑,或者说,仍有不甘,
“你为何觉得,你就能做到?即便庆国倒了,北齐,或者别的什么势力上台,不还是换汤不换药?你提到的‘大一统新王朝’,从何而来?又凭什么能实现那石碑上的理想?”
罗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陈萍萍看不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笃定与野心。
“北齐?不,我从未指望过北齐,或者任何现有的势力去实现它。”
罗彬摇摇头,
“新的秩序,注定只能从旧秩序的废墟上,由全新的人,用全新的方式建立。这,也是我计划的核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我的计划,关键不在北齐,也不完全在庆国内部的颠覆。真正的关键,在于……神庙。”
“神庙?!”
陈萍萍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传说中的神秘所在,超越世俗的力量源头,叶轻眉的“来处”?
“没错,神庙。”
罗彬点点头,
“我娘从那里来,带出了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物品。但神庙本身,在我看来,并非不可知的神只居所,而是……某种遗迹,或者说,上一个文明的遗产。里面藏着的,是更完整、更系统的知识,以及……足以改变世界根基的力量。”
陈萍萍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罗彬却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忽然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向陈萍萍的眉心。
动作不快,陈萍萍甚至能看清,但他却没有躲闪——或许是信任,或许是本能地感到这动作并无恶意。
指尖并未触及皮肤,但陈萍萍只觉眉心一凉,随即,海量的、光怪陆离的、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信息与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能描述的场景。
那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
是衣着朴素却精神昂扬、眼中充满希望的人群;
是人人识字、有法可依、官员被称为“人民公仆”的奇异国度;
是孩童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朗朗读书,老者安享晚年的平和画卷;
是巨大的钢铁机器在田野轰鸣,在工厂流水线上精确运转;
是信息通过网络瞬息传递万里,是普通人也能乘坐“铁鸟”翱翔天际……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没有世袭贵族,却秩序井然、活力勃发、普通人也能有尊严有希望地生活的世界。
那里的人,身上似乎都带着一丝叶轻眉曾有过的那种自信与光彩,却又更加普遍,更加坚实。
陈萍萍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度过了许多年,体验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与社会运行方式。
剧烈的冲击让他几乎心神失守,无数疑问与震撼交织。
当那信息洪流渐渐平息,陈萍萍猛地睁开眼睛,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旁边的柳树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震撼、迷茫、难以置信,最终,却汇聚成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他大口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在罗彬平静的脸上,声音带着颤抖:
“那……那就是……小姐来的地方?你……你见过?不,你……你也是……”
“有些像,但不完全是。”
罗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
“那是一个可能的方向,一个证明了‘石碑世界’并非虚幻的方向。我和我娘来自类似的地方。”
陈萍萍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消化掉脑海中那颠覆性的信息碎片。
他渐渐平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
“所以,你的计划……东夷城,还有神庙,才是关键?”
“没错。”
罗彬颔首,
“庆国倒下,北齐入局,天下大乱,是破旧。而东夷城,地理位置特殊,商业发达,受旧贵族影响相对较小,且……”
他顿了顿,
“四顾剑那里,我已经‘谈’好了。等时机一到,东夷城就会易主,成为我们全新的起点,一个试验田,一个跳板。至于神庙……我需要找到它,挖掘它真正的秘密,获取足够的知识和力量,来支撑我们建立那个新世界,并抵御旧世界反扑的力量。”
阳光透过柳枝,在罗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萍萍看着他,看着他年轻却仿佛承载着无穷岁月智慧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雄心与笃定。
恍惚间,陈萍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站在鉴查院门口,指着石碑,眼中闪着同样璀璨、却更多几分天真烂漫光芒的白衣女子。
她们是母子,血脉相连,理想相通。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的母亲更清醒,更冷酷,也更……懂得如何将理想变为现实所需要的血腥与算计。
陈萍萍缓缓站直身体,长久凝视着罗彬。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对着罗彬,揖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下属对上司,不是长辈对晚辈。
是一个旧时代的守望者,对一个可能开启新时代的……同行者与见证者,最复杂的致意。
礼毕,陈萍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稳定地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有些消瘦,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又仿佛重新背负起了某种更宏大、也更缥缈的使命。
湖风吹过,柳枝摇曳。
罗彬重新坐回躺椅,拾起鱼竿。浮漂依旧安静,但他的心,却比这湖水更加澎湃激荡。
种子已经种下,土壤正在被鲜血与火焰翻耕。
接下来,就是等待收获的季节了。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自庆帝“性情大变”、倒行逆施以来,短短不足两月,庆国局势已是天翻地覆,急转直下。
虽未至遍地饿殍、易子而食那般惨烈,但朝野上下,已是人心离散,暗流汹涌,大厦将倾之态尽显。
朝堂之内,早已面目全非。
但凡还能做点实事、敢于在庆帝荒唐时稍作劝谏的官员,几乎都被庆帝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贬斥、流放乃至下狱。
如今金銮殿上站着的,多是些善于察言观色、溜须拍马、除了歌功颂德与迎合上意外一无所长的庸碌之辈。
最典型的莫过于新任的户部尚书。
此人原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员外郎,只因在庆帝为修建摘星阁和选秀筹款时,第一个跳出来表示“陛下圣明,此乃彰显国威、福泽后宫之盛举”,并“雷厉风行”地从本就拮据的国库和内帑中,硬生生又挤出大笔银钱,深得庆帝“欢心”。
此人甚至看不懂最基本的钱粮账册,却因“办事得力”和一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巧嘴,被火箭般擢升,直至坐上了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宝座。
庆帝如今行事愈发乖张,不仅重用了大批类似户部尚书这般“能干”的臣子,更是将前朝某些皇帝重用宦官的那套“心得”学了个十足十。
他不再上朝,整日流连后宫,搂着新选入宫的美貌妃嫔醉生梦死,朝政多由几个亲近太监传达、甚至代批。
有趣的是,他如今最宠幸的一位绝色美人,正是那位新任户部尚书“忠心耿耿”进献上来的。
庆帝尝到此等“甜头”,更觉民间“藏龙卧虎”,美女如云,竟又下旨,挪用了本已捉襟见肘的另一部分军费,在全国范围内大肆选秀,严令各州府必须上供一定数额的“佳丽”。
此令一出,地方官吏如狼似虎,为完成“指标”或借此讨好上官、中饱私囊,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乃至稍有姿色的贩夫走卒之女,都难逃魔爪。
一时间,民间怨声载道,无数家庭被拆散,女子命运凄惨。
如此穷奢极欲,银钱消耗如流水。
国库与内帑早已被掏空,庆帝大笔一挥,加税!
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到最后,庆帝甚至采用了臭名昭着的“包税制”——朝廷只规定各州县每年需上缴的税额,至于地方官如何征收、征收多少,朝廷一概不管!
此政一出,地方上的贪官污吏与豪强士绅弹冠相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盘剥百姓,只要凑足上交朝廷的那部分,剩下的便可尽入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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