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理想与崩塌(2/2)
一时间,这些魑魅魍魉竟将庆帝奉为“千古明君”,谀词如潮。
而在朝堂之外,军队的状况更是岌岌可危。
军饷拖欠、克扣已成常态,底层兵卒怨气日积月累。
不知从何处开始,庆帝近两个月来的种种荒唐行径——挪用军饷修宫殿、建酒池肉林、大肆选秀,乃至为了满足私欲而加征的无数赋税——被详细地传入了军营。当兵的血汗钱被拿去给皇帝享乐,甚至他们的家眷也可能因地方官吏的横征暴敛而遭殃,已有不少士兵家中因交不起新加的杂税而被打砸抢掠,甚至女眷受辱,这种愤怒如同干柴,一点即燃。
军队离心离德,怨声载道。
因“包税制”而引发的恶性事件累及军属的消息不断传来,终于,有小股部队发生了哗变。
虽然很快被镇压,但这就像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痕。
讽刺的是,整个庆国军队系统中,唯有大皇子麾下的直系部队还算安稳。
一则大皇子治军严谨,威望颇高,
二则他似乎动用了自己的私产或通过某种渠道,勉强维持了麾下军队的基本粮饷。
这本是稳定之举,但在其他军队眼中,却成了“皇族嫡系有恃无恐,陛下偏私”的铁证。
对比自己食不果腹、家眷受难的处境,不满与愤恨如同野火燎原,炸营、小规模哗变的事件越来越多,整个军事系统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局势正在朝着更加糜烂、更加危险的方向滑落。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罗彬,依旧稳坐墨香居的湖边,每日钓鱼、晒太阳,仿佛外界的惊天动地与他全然无关。
若说谁最辛苦,恐怕就是二狗子。
这神俊非凡的猛禽异兽,再次承担起了传情信使的角色。
罗彬需要定时安抚远在儋州、因孕期敏感而愈发思念夫君的三位娘子,将那些不能假手他人的私密情话与关怀写成信件;
三位娘子也会将腹中孩儿的动静、孕期的琐事与思念,细细写下,托付二狗子带回。
一来一回,千里奔波,饶是二狗子天赋异禀,也被这高强度的“快递”任务累得够呛。
原本油光水滑的羽毛都显得有些暗淡,每次降落在罗彬面前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与疲惫,仿佛在说:
“你们人类谈情说爱,能不能别折腾鸟?”
好在,罗彬丹药管够,它倒是得到了更多的好处。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的当口,陈萍萍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墨香居湖边。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凝重了许多,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期待。
“你倒是沉得住气。”
陈萍萍走到罗彬身旁,看着平静的湖面,声音有些干涩,
“外面已经快翻天了。”
罗彬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自己的浮漂: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
陈萍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吐出了一个足以引爆当前局面的消息:
“宫里刚得到的密报,太子……等不及了。”
罗彬终于有了反应,微微侧过头。
陈萍萍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暗中联络了一批被贬黜或边缘化的旧臣,还有……部分对现状极度不满的禁军将领和巡防营军官。他们计划,就在今晚,利用禁军与京都巡防营换防、宫门守卫相对松懈的时机,发动兵变,强行入宫……逼庆帝退位,以太子的名义‘清君侧’,接管朝政。”
夜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浓重起来。
湖面上的微风,也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气。
罗彬缓缓坐直身体,手中的鱼竿轻轻放在一旁。
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或惊慌的表情,反而像是等待许久的剧目终于拉开了帷幕。
“今晚?”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倒是……挑了个‘好’日子。”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即将爆发的血火与混乱。
陈萍萍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低声问:
“你……打算如何?”
罗彬没有立刻回答。
“静观其变。”
最终,罗彬只说了四个字。
但陈萍萍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绝对的掌控力与一丝冰冷的算计。
“通知我们的人,按预定方案,保护好该保护的地方,记录下该记录的一切。至于宫里……”
他顿了顿,
“让咱们的‘陛下’,好好演完这场戏。毕竟,太子殿下,可是给他准备了一场‘大礼’。”
陈萍萍深深看了罗彬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
罗彬重新坐下,却没有再拿起鱼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湖水,看着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金红。
二狗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的假山上,歪着头看他,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绷。
罗彬伸手,轻轻抚了抚二狗子有些蓬乱的羽毛,低声道:
“再辛苦一趟,去儋州。告诉我爹和婉儿她们,不用担心,我很快就能回儋州了。”
他写好一封信,塞入二狗子的背匣里。
二狗子不满地咕噜了一声,但还是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影,冲破渐起的暮霭,向着东北方疾飞而去。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京都。
宫墙之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那是庆帝又在宴饮作乐。
而宫墙之外的黑暗中,刀剑正在悄然出鞘,甲胄正在无声摩擦。
一场决定庆国未来命运,或者说,加速其终结的惊变,已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墨香居内,罗彬独坐湖边,身影融入夜色,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静静等待着,那注定不平静的钟鼓之声响起。
…………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巍峨的皇宫。宫墙之内,往日森严的秩序似乎被某种刻意放纵的松弛所替代。
禁军换防的时刻,本应是戒备最为严密、程序最为繁琐之际,今夜却显得有些……心照不宣的顺畅。
一部分隶属于东宫、早已被太子李承乾暗中拉拢或控制的禁军卫队,在几个关键将领的默许甚至引导下,几乎是毫无阻碍地接替了原本的岗哨,迅速控制了通往内廷的主要通道和几处宫门。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甲胄冰冷的反光和士兵们紧绷的面容。
李承乾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劲装,外罩代表储君身份的杏黄色龙纹披风,在几位神色决绝又难掩惶恐的老臣簇拥下,踏着坚定的步伐,穿过一道道被“自己人”把守的宫门,径直来到了那座尚未完工、却已显露出穷奢极侈轮廓的“摘星阁”前。
阁楼周围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夹杂着女子娇笑与男子放纵的喧哗,与这肃杀紧张的兵变氛围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令人作呕。
李承乾在阁楼入口处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抬眼望去,透过敞开的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阁内景象:
数名衣着暴露、容颜姣好的妃嫔环绕中,那个曾经威严如山海、如今却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男人,正举着金杯,与身旁谄媚的宦官调笑,对送上嘴的珍馐美酒来者不拒。
那是他的父亲,庆国的皇帝。
可李承乾几乎快要认不出他了。
记忆里那个深沉莫测、目光如电、一举一动皆含天威的帝王,与眼前这个沉迷酒色、举止轻浮、甚至带着几分昏聩狂态的“昏君”,判若云泥。
一股混合着悲痛、愤怒、失望与决绝的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犹豫,抬步迈入摘星阁。
身后的老臣与精锐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阁内的宦官与宫女,将他们驱赶到角落。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妃嫔们惊恐地瑟缩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阁内短暂的死寂。庆帝似乎这才从醉眼迷离中回过神来,他眯着眼,看向门口一身劲装、面色冷峻的太子,以及他身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老臣面孔,还有那些持刀而立的士兵。
短暂的愕然后,庆帝脸上迅速涌起一股被冒犯的狂怒,他猛地将手中的金杯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酒液泼洒了一地。
“逆子!”
庆帝的声音因愤怒和酒精而嘶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李承乾,厉声喝道,
“你带兵擅闯禁宫,刀兵直指君父……你这是要谋反吗?!”
李承乾身体微微一颤,一股源自血脉和多年教养的本能,几乎让他想要跪下去。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迎向父亲暴怒的目光。
“儿臣不敢言反!”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儿臣今夜前来,是为清君侧,拨乱反正!”
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的言辞,慷慨激昂地吐出:
“父皇!您看看这几个月,您都做了些什么!大兴土木,耗尽民力国帑!挪用军饷,致使边关不稳!宠信奸佞,罢黜忠良!苛捐杂税,民不聊生!甚至……甚至重用宦官,沉迷后宫,不问朝政!庆国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儿臣身为储君,岂能坐视国朝倾覆,江山易色?今日之举,非为谋逆,实为救国!待铲除您身边这些蛊惑圣听的好佞小人,待庆国局势稍定,父皇要如何处置儿臣,儿臣绝无怨言,甘领任何罪责!”
他越说越是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既有对国家的痛心,也有对父子走到这一步的悲凉。
庆帝听着太子的控诉,脸上的怒意更盛,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李承乾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救国!李承乾,朕看你是被权力蒙了心,被这些乱臣贼子蛊惑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朕还没有死呢!这庆国,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怒吼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威严。
李承乾看着父亲这副色厉内荏、全然听不进任何劝谏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父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为了庆国,儿臣只能得罪了。”
他挥了挥手,
“请陛下移驾,暂时休息。待朝政肃清,儿臣自会向父皇请罪。”
他身后的卫兵应声上前,准备“请”庆帝离开。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气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的庆帝,突然之间,所有的狂怒、激动、醉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踉跄的身体稳住了,深陷的眼窝中,那浑浊狂躁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嘲讽。
他慢慢坐回了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甚至好整以暇地拿起旁边案几上另一只完好的玉杯,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酒。
这突兀的转变,让李承乾和那几位老臣都愣住了,心中警铃大作。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摘星阁四周原本寂静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紧接着,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嗖嗖嗖——!”
破空声乍起!
无数支冰冷的箭矢,从阁楼周围的宫殿屋顶、廊柱之后、假山石缝中探出,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精准地对准了阁内李承乾带来的所有叛军!
更有大批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禁军精锐,如同潮水般从各处涌出,将摘星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眼神锐利,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就等此刻。
李承乾带来的那些东宫卫兵,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此刻突然被数倍于己、且明显早有准备的禁军精锐反包围,顿时慌了神。
看着周围那些蓄势待发的弓弩和明晃晃的刀枪,不知是谁先“哐当”一声丢下了兵器,紧接着,弃械投降的声音响成一片。转眼间,太子带来的“精锐”,已然土崩瓦解。
李承乾和几位老臣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为何计划会泄露,为何这里会早有埋伏。
这时,一阵轻微的车轮转动声响起。
阴影中,陈萍萍依旧是坐在他那辆特制的轮椅上,被一名黑衣护卫推着,缓缓行至光亮处。
他看都没看面如死灰的太子一眼,径直面向已经悠然品酒的庆帝,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鉴查院已按计划,将参与此次叛逆的一应头目悉数控制,宫中内外叛逆羽翼亦已剪除干净,局面尽在掌握。”
庆帝这才放下酒杯,目光淡漠地扫过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太子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老臣,仿佛在看几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烦人的苍蝇。
得到命令的禁军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将太子李承乾架了起来。
直到被冰冷的铁钳般的手抓住双臂,李承乾才仿佛从巨大的震惊和绝望中回过神来。
“不……不!”
他猛地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声音凄厉而嘶哑,再无半分储君的仪态,
“父皇!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糊涂啊!可是……可是庆国!庆国真的要完了啊!北齐虎视眈眈,国内民怨沸腾,军队离心离德……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庆国会亡的!会亡在您手里的!儿臣……儿臣是庆国的罪人!是千古罪人啊!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百姓——!”
他的哭喊声中充满了悔恨、绝望和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悲恸。
那几位老臣也被押解下去,一个个老泪纵横,仰天长叹,悲声不绝。
他们或许有私心,有权力欲望,但此刻,更多的是对毕生所效忠的王朝即将倾覆的无力与哀痛。
一场筹谋许久、本以为能扭转乾坤的“清君侧”兵变,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唐的虎头蛇尾方式,迅速被扑灭,只留下太子凄厉的哭喊在夜空和巍峨的宫墙间回荡,更添几分末世的凄凉。
摘星阁内,很快恢复了“平静”。庆帝挥退了战战兢兢的妃嫔和宦官,只留下陈萍萍和几名心腹禁军将领。
陈萍萍抬了抬手,那名推车的黑衣护卫躬身退下。
他自己则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庆帝”那毫无表情的脸,心中明白,眼前不过是一具执行精密指令的傀儡。
真正的棋手,此刻正在宫墙之外,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掌控棋局的神只。
“太子这边,算是彻底解决了。”
陈萍萍低声道,语气复杂,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朝野震动,人心……恐怕会更加涣散。”
“庆帝”没有回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空洞地望着阁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预设指令的触发。
皇宫之外,墨香居内。
罗彬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遥望皇宫方向。
虽然距离甚远,听不到任何声响,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宫中那股骤然爆发又迅速被压制下去的混乱气机,以及……属于太子李承乾的、那充满不甘与绝望的生命火焰,正在黯淡下去。
二狗子无声地落在他肩头,锐利的眼睛也望着那个方向。
“结束了。”
罗彬轻轻自语,声音平静无波。
太子兵变的失败,不仅不会成为庆国局势的转折点,反而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的“英明神武”与太子的“大逆不道”,将在陈萍萍掌控的舆论下,被渲染成庆帝虽行为有失偏颇,但依旧掌控大局、不容挑衅的证明。
而太子集团的彻底覆灭,也将扫清庆国内部最后一股可能凝聚起来、试图挽救危局的有生力量。
剩下的,便是等待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在内外压力的共同作用下,彻底崩溃的时刻。
北齐的铁骑,想必也已经磨亮了刀锋。
罗彬转身,走回屋内。
桌案上,铺着一幅简陋却标注着关键信息的地图,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极北之地,那片被标注为“神庙”的茫茫雪原。
“快了。”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片空白区域,眼神幽深,
“等这里的事情了结,就该去会一会……那些‘老朋友’了。”
夜色更深,京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压抑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