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大战起(2/2)
庆国的黄昏,在这一刻,被北地卷来的血与火,彻底染红。
…………
北齐,上京城,皇宫。
战豆豆一身帝王常服,立于御案之后,手中捏着刚刚由兵部呈上的最新战报。
薄薄的纸张上,墨迹犹新,清晰地记录着南庆边境几处关隘在短短数日间相继陷落的消息,以及北齐大军高歌猛进、几无像样抵抗的态势。
她心中并无多少攻城略地的嗜血快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既有身为北齐国君,眼见开疆拓土、国势蒸蒸日上的雄心万丈与隐隐自豪;
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真实感。
短短数月……那个曾经与北齐对峙数十年、让父皇和朝中宿将们都头疼不已的强邻庆国,竟然就堕落、崩坏到了如此地步?
朝政混乱,军心涣散,边境如同纸糊一般?
这一切,她知道,几乎都是那个男人的“手笔”。
那个曾经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联盟”提议,转身却又接受了她的姐姐,留下无尽纠葛的男人——范闲。
想到姐姐战翩翩,战豆豆英气勃勃的眉宇间,不由得染上了一丝无奈与疼惜,还有挥之不去的头疼。
战翩翩如今早已显怀,孕相明显,行动也日渐不便。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保护她,战豆豆早已将她秘密安置在一处守卫森严、与皇宫有密道相连的僻静宫苑。
孩子是北齐未来的重要筹码,这一点她和苦荷大师、乃至朝中几位核心重臣已有共识。
但问题是,该如何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诞生”在北齐皇室,并拥有无可置疑的继承资格?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她这个“皇帝”“纳”一位妃子,对外宣称妃子有孕,然后让战翩翩以陪伴安胎或静养的名义,一同前往城外防守严密的皇家别庄“待产”。
有苦荷大师在附近坐镇,加上重重护卫,保密和安全问题倒不必过于担心。
方法有了,可这妃子的人选,却让战豆豆犯了难。
这个人,必须是她绝对信得过,且身份、性格都能匹配,将来不会生出二心,也不会委屈了姐姐和孩子的。
她身边倒是有几个自幼相伴、忠心耿耿的侍女,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从她们中选一人顶上,倒也能勉强操作。
只是……让堂堂北齐大公主、也是她最珍视的姐姐所出的孩子,名义上认一个侍女为“生母”,将来史书工笔,亦或孩子长大后知晓真相,心中难免会有芥蒂。
这对战翩翩,对孩子,都是一种无形的委屈和亏欠。
如果可以,战豆豆还是想找一个更合适、更“匹配”的人选。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御书房一侧。
那里,一身素雅庄重的圣女华服的海棠朵朵,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充当着“御前吉祥物”的角色。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光洁地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正在心里数着波斯地毯上复杂纹路里到底有多少根羊毛。
让海棠来?
战豆豆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立刻摇了摇头,暗自否决。
不行,小师姑这性子……跳脱不羁,自由散漫,让她假装怀孕、拘在深宫别院大半年,还要学习宫廷礼仪、应付可能的探查?
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而且以海棠和范闲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关系,让她来当这个“孩子名义上的娘”,将来范闲那边……恐怕更是一笔糊涂账。
正神游天外、跟地毯花纹较劲的海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战豆豆那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期许的复杂目光。
“嗯?陛下,怎么了?”
海棠眨了眨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问道,
“可是前线又有新消息?还是……有别的烦心事?”
她看出战豆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
战豆豆叹了口气,屏退了左右侍从,走到海棠身边。
面对这位虽名义上是臣子、实则情同姐妹的小师姑,她很多时候愿意吐露一些真实的烦恼。
她将关于战翩翩孩子身份安排的头疼之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连同自己对人选的考量与顾虑。
海棠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问道:
“给大公主的孩子……找另一个‘娘’?这事儿……陛下你确定,不用先跟范闲那家伙通个气,商量一下吗?万一……他不肯怎么办?”
战豆豆闻言也是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海棠:
“事先不是都说好了吗?姐姐去南庆,本就是为了……借种。范闲他也心知肚明,这孩子生在北齐,自然要归北齐皇室。何必再多此一举,特意去问他?”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桩早已达成默契的政治交易,孩子是核心资产,抚养权和名义归属是交易的一部分。
看战豆豆的表情,海棠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的陛下啊,你不了解范闲这个人。他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有时候还一肚子坏水,可骨子里……其实重情重义得很。他既然和大公主有了夫妻之实,留下了这个孩子,就绝不可能只是‘给个孩子’这么简单。这个孩子,他一定会认,心里也一定会有牵挂。将来若是有朝一日,他发现自己的孩子,在北齐的皇宫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娘亲’,甚至可能还要叫别人‘爹爹’……以他那护短又霸道的脾气,还有那身神鬼莫测的本事,非得炸了不可!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孩子归属的问题了,搞不好他会直接把上京城掀了,把孩子抢回去。”
海棠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她与范闲数次生死与共,又曾在那孤岛之上有过一段难以磨灭的经历,深知那个男人看似随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何等可怕的执着与力量,尤其是在涉及他在乎的人时。
战豆豆听得头皮发麻,顿时感觉事情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若是如此,那她姐姐千里迢迢、冒着风险去南庆“借种”,岂不是白借了?
不仅可能无法顺利实现政治意图,反而可能引来一个更可怕的“麻烦”?
看她眉头紧锁、一脸头疼的样子,海棠心中有些不忍。她歪着头想了想,出了一个主意:
“陛下,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让大公主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孩子的名义归属,还有将来如何安排……明天我就启程,亲自去一趟南庆,找到范闲,当面跟他聊聊,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总比我们在这里瞎猜要好。”
听到海棠要亲自南下去找范闲面谈,战豆豆明显松了口气。
她隐约知道这位小师姑和范闲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似乎彼此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与默契。
由海棠出面,或许真能问出范闲的真实想法,甚至……能让他松口,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小师姑愿意亲自跑一趟,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战豆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很快,这笑容里又掺入了一丝洞察般的揶揄,她看着海棠,语气微妙,
“不过……小师姑,你该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去看看范闲吧?毕竟南庆现在……也挺‘热闹’的。”
海棠没料到战豆豆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英气飒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连连摆手否认:
“陛下你胡说什么!我……我这是为了北齐,为了大公主,为了陛下的烦心事才去的!谁……谁想去看那个混蛋了!他有什么好看的!”
她越说越急,越急越显得心虚,最后干脆一跺脚,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啊!我想起来了,师傅好像找我有事商量!陛下,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圣女华服的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都顾不上了,匆匆忙忙消失在了御书房门外。
战豆豆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小师姑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没想到一提到范闲,竟是这般反应。
看来……这南庆之行,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公事。
笑意渐渐从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黯然与……羡慕。
她贵为北齐皇帝,手握天下权柄,可许多时候,却连像小师姑这般,可以遵从本心、肆意表达喜恶、甚至为一个人脸红心跳的自由,都是一种奢侈。
那个远在南庆、搅动风云的男人,对小师姑而言,或许是个可以牵挂、可以嗔怪的“混蛋”;
但对她战豆豆而言,却只能是需要权衡利弊、谨慎应对的“盟友”与“麻烦”。
御书房内,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上京城的秋日天空高远湛蓝,却透着一股清冷的寂寞。
她重新走回御案后,目光落在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正被战火与混乱吞噬的土地,以及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却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
“范闲……”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你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