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北齐来客（1/2）

又一个月的光景，在战火、饥荒与人心惶惶中流逝。这短短三十日，对于摇摇欲坠的庆国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数载的崩坏与煎熬，整个国度已近沸腾、炸裂的边缘。

北齐大军三路并进，势如破竹，真正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庆国城池、关隘、哨卡，十有八九皆是望风而降，偶有抵抗，也多属象征性，旋即被摧枯拉朽般攻破。

底层兵卒早已无心恋战，拖欠已久的军饷、被盘剥欺凌的家人、对那个只顾享乐昏君的绝望，消磨尽了最后一丝“保家卫国”的意志。

他们想的，只是活下去，回家，或者把怒火转向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

当然，亦有心志坚定、欲挽狂澜者，如大皇子，率其麾下精锐，与北齐名将上杉虎浴血鏖战。

可惜独木难支，在绝对的优势与颓丧的大势面前，纵使勇武，也只能且战且退，防线不断收缩、后移。

外有强敌破关，内里亦不安宁。

不知从何时起，各地民变犹如星火，渐成燎原之势。

尤以江北为最。

今年春，江北道便遭了罕见的水患，饿殍千里，灾民数十万，嗷嗷待哺。

无数双眼睛盼着朝廷赈济，可朝廷哪里还有钱？

国库早就被庆帝的“摘星阁”、“酒池肉林”和无穷尽的选秀掏空，又被层层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数十万灾民竟如弃子，无人过问。

一部分人挣扎着逃往传闻中鱼米之乡的江南，更多的，则只能留在故乡，在饥饿与绝望中等死。

然而，蝼蚁尚且贪生，人岂愿坐毙？

在某种“有心之力”的暗中引导与煽动下，求生的本能最终化为了愤怒的洪流。

江北多地，民变骤起，饥民化为暴民，冲击官衙，抢夺粮仓，局势迅速糜烂。

眼下的庆国，外有北齐铁骑践踏疆土，内有饥民暴动动摇根基，真可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朝廷想要平叛？无钱无粮。

想要抵御外辱？军心溃散，良将难求。

而那位高居宫阙的皇帝陛下，却依旧沉浸在酒池肉林的奢靡幻梦之中，对墙外的烽火与哭嚎充耳不闻。

京都，这座昔日的天下中枢，如今也被惶恐的阴云彻底笼罩。

每日都有达官显贵或富户豪商，拖家带口，装载细软，仓皇南逃。

昔日繁华喧嚣的街市日渐冷清，商铺关门歇业者十之六七，仅余的一些也门可罗雀。

整个城池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令人窒息的萧瑟与死寂。

与外界的翻天覆地、水深火热截然相反，墨香居内，却仿佛自成一方安宁乐土，甚至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快活”。

罗彬的日子，过得堪称逍遥。

三位娘子远在儋州，虽有思念，但每日有二狗子往返传递书信，知晓她们安好，腹中孩儿也无恙，心中便也安定。

他每日里无非是钓鱼、看书、晒太阳，偶尔兴致来了，亲自下厨弄些新奇吃食。

府中美貌侍女们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虽难免有些“孤单”，但这般无人管束、随心所欲的闲散，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日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罗彬闲来无事，命人在湖边老位置架起了小巧的红泥烤炉，一边盯着湖面鱼漂的动静，一边烤着刚刚钓上来的几尾肥美鲜鱼。

鱼身被炭火炙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渗出，香气四溢。

他正拿着小刷子，细致地往上涂抹自己特制的混合香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快得异乎寻常的破风声，由远及近，瞬息便至。那风声并非直冲他而来，而是在墨香居外围某处精巧地转折、滑入，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熟悉的气息。

罗彬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手中动作丝毫未停，甚至连头都未抬。

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旁侍立的两名侍女退下。

又招了招手，让其中那个最机灵的凑近，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忍住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罗彬继续专心烤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将烤好的第一条鱼，放在旁边温着的银盘上，又揭开旁边的一个精致汤盅盖子，里面是一大碗凝脂般雪白浓稠的“酸酪”，旁边还有一小碟洗净切好的各色时令水果丁。

几乎是同时，对面那张闲置的软榻上，光影微微一晃，一个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斜倚在了那里。

来人一身便于行动的北齐劲装，风尘仆仆，发丝略显凌乱，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眼眸中的灵动与飒爽，正是海棠朵朵。

“啧，轻功又有长进啊，我这墨香居都成你家后院了。”

罗彬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

海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本小姐的轻功，在师门里可是独一份儿！”

她深深吸了一口烤鱼的香气，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眼睛盯着那金黄油亮的鱼肉，

“好了没？快饿死了！这一路紧赶慢赶的……”

罗彬看着她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宠溺，将银盘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好了，吃吧。小心烫。”

说着，又拿起旁边的小碗，盛出浓稠的酸奶，撒上五彩缤纷的水果丁，轻轻搅拌几下，放在她手边，

“配上这个，解腻。”

海棠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烤鱼便大口咬了下去，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鱼肉鲜嫩多汁，混合着特制香料的复合滋味在口中爆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感叹：

“唔……好吃！范闲你这小日子过得真不错啊，外面都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了，你还有这闲情逸致烤鱼、吃酸酪……”

罗彬听着她的吐槽，也不反驳，只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酸奶水果，用小勺搅动着，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知道外面天翻地覆，你还冒险跑过来？两国正交战，你这北齐圣女深入南庆京都，嫌命长？”

海棠听出他话语里那并不掩饰的关心，心头微微一暖，连日的奔波疲惫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道：

“有事找你呗，不然谁乐意跑这龙潭虎穴来……”

嘴里的烤鱼似乎更香了。

罗彬也不多问，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条不小的烤鱼，又喝光了一碗酸奶水果，这才开口：

“饱了没？”

海棠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诚实地说：

“还行吧，半饱。要是再有点就更好了……不过，先说正事要紧。”

话虽这么说，眼神还是忍不住瞟向烤炉上另外两条滋滋冒油的鱼。

罗彬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坏意的笑：

“没饱？巧了，府上今天刚得了一道‘绝世美味’。本来还想着独自享用……”

“绝世美味？”

海棠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对美食的抵抗力向来很低，更何况是出自罗彬之口、能被冠以“绝世”二字的？

虽然心里隐隐觉得这家伙的笑容有点不对劲，但美食的诱惑压倒了一切，

“是什么？在哪儿？赶紧做了尝尝！”

罗彬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对着海棠勾了勾手指，脸上神秘兮兮：

“跟我来。”

海棠不疑有他，或者说，美食当前，她那点警惕心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麻利地跳下软榻，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罗彬带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雅致的房舍前。

推开门，一股温暖湿润、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雾气便扑面而来。

海棠抬手挥了挥眼前的雾气，打量着屋内：

硕大的白玉浴池，氤氲着热水蒸汽，池边摆放着干净柔软的布巾和澡豆香露，墙上镶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

这分明是个精致的浴室。

“喂，范闲，你搞什么鬼？”

海棠疑惑地转头看他，

“这不是洗澡的地方吗？你说的绝世美味呢？”

罗彬转过身，脸上那抹坏笑终于彻底绽开，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海棠因赶路而略显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庞，以及那包裹在劲装下玲珑有致的身段，慢悠悠地道：

“没错啊，这就是洗澡的地方。至于绝世美味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在海棠愈发困惑的目光中，一步逼近，压低声音，带着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不就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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