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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兵临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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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一味强攻硬打,反而祭出了更高明的手段。

针对南庆军队普遍存在的欠饷、家眷受难、对庆帝及权贵极度不满的情绪,北齐方面开出了令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投降者,既往不咎,按原职级待遇;

愿为北齐效力者,加官进爵;

普通士卒及底层军官,若能策反或带城来降,更有减税免赋、分发田地、赏赐金银等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些拉拢人心的手段,配合着北齐大军的兵锋,效果立竿见影。

一路推进,除了大皇子嫡系部队进行了顽强且代价惨重的抵抗外,北齐军队几乎未曾遭遇像样的阻击。

沿途城池守将、地方官吏,在象征性地“矜持”一下,或稍作讨价还价后,便纷纷开城献降。

明眼人都已看得分明,庆国这艘破船已沉没在即,挣扎无益,不如趁早寻个新主,或许还能保住身家性命,乃至搏个前程。

秦家被灭,叶家遭贬,大皇子被俘……庆国军方真正能打的脊梁早已断折殆尽。

剩下的,多是些见风使舵、贪生怕死、或本就与旧贵族体系牵扯过深、自身难保的将领,面对北齐大军压境与糖衣炮弹的双重攻势,根本不堪一击,也无心抵抗。

这一天,京都城楼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为数不多的守军面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望着城外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北齐军阵,眼中尽是绝望。

唯有城门楼正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

罗彬一袭青衫,安然坐在那里,面前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他正慢条斯理地烫杯、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城外那黑压压的十五万大军,不过是来观摩他茶艺表演的观众。

袅袅茶香升起,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肃杀与恐惧。罗彬端起一杯澄澈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目光投向远方绵延十数里的军阵,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自语:

“总算是……要完事儿了。”

就在这时,北齐军阵中,一骑如黑色闪电般奔出。

马上将领身形魁梧如山,一身漆黑重甲,手中丈二长枪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单人独骑,竟敢直冲到城门百步之内,勒马而立,枪尖遥指城头,声如洪钟,滚滚而来:

“城上守军听真!庆国气数已尽,尔等君主昏聩,朝纲崩坏,民不聊生!我北齐王师吊民伐罪,至此城下!识时务者,速开城门归降,可保性命家小!若再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声音洪亮中带着一股沙场悍将特有的粗粝与压迫感。

罗彬听着耳熟,抬眼望去,果然认出那人正是北齐战神——上杉虎。

昔日在北齐上京城,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颇深。

他微微一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对一直如同影子般恭敬侍立在自己身后侧、身着黑色龙袍的“庆帝”淡然吩咐道:

“下去吧。把这最后一场戏,好好演完。”

然而,身后的“庆帝”却并未如同往常般立刻执行指令。

他捧着那卷早已准备好的、象征投降的明黄色圣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捧着圣旨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罗彬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他的感知中,那具被道心种魔之力牢牢禁锢的躯壳深处,属于庆帝本人的、那沉寂已久、几乎被他判定为彻底磨灭的本我意识,此刻竟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正在疯狂地冲击着精神枷锁,企图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是因为“亡国”、“投降”、“跪地乞降”这些终极的羞辱与绝望,终于彻底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最后的不甘与帝王尊严吗?

罗彬看着“庆帝”那因剧烈挣扎而扭曲、却依旧强行维持着空洞表情的脸,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庆帝”耳中:

“现在挣扎……又有什么用呢?北齐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铁壁合围。就算你此刻恢复全部修为,重回大宗师之境,凭你一人,又能杀得了多少?挡得住这滚滚洪流吗?”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冷酷平静:

“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也给庆国李氏皇族……留一线最后的、苟延残喘的生机。你若顽抗到底,引得北齐大军破城屠戮,届时玉石俱焚,李氏血脉,恐将彻底断绝。”

这番话,仿佛一盆冰水,浇在了庆帝那熊熊燃烧的反抗意志之上。

他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下来,眼中那狂乱挣扎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最终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麻木。

罗彬能感觉到,那道疯狂冲击的意识,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缓缓缩回了灵魂最深的黑暗角落,不再动弹。

庆帝捧着圣旨,迈着僵硬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不多时,在无数双眼睛——城上守军惊疑恐惧、城下北齐士兵好奇不屑、上杉虎凝重戒备——的注视下,京都那两扇象征着庆国最后尊严的厚重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一身黑色龙袍、却已毫无帝王威仪可言的庆帝,独自一人,双手高捧着那卷明黄色的降表国书,步履蹒跚地从洞开的城门内走出。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枯槁惨白的脸上,更添几分凄惶。

他径直走到上杉虎马前十步之处,停下。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这个曾经雄踞天下、令四方震颤的庆国皇帝,缓缓地、僵硬地,双膝一曲,跪倒在地。

他将手中降表高高举过头顶,头颅深埋,用嘶哑干涩、却足以让附近所有人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罪臣……李云潜,治国无方,祸乱天下,致使黎民涂炭,社稷倾危……今……谨奉降表国书,率……率举国军民,归顺北齐天朝……乞……乞降!”

话音落下,城门内外,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城楼之上,罗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以最屈辱的方式,跪倒在敌国将领的马前,亲手奉上自己王朝的坟墓。

他心中并无多少复仇的畅快,反而升起一种空茫的、时代更迭的苍凉感。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大概……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了吧。”

“你可真够狠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复杂的情绪。

海棠朵朵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身边,英气的脸上此刻没有平日的跳脱,眼神有些怪异地看着罗彬,

“他好歹……是你……”

“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罗彬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无波,

“所以,他还活着。我只是拿走了我娘曾经给他的东西,让他体验一下失去一切、从云端彻底跌落的感觉。有什么问题吗?”

海棠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在那些“亲密交流”的间隙,罗彬已将叶轻眉与庆帝之间那段充满利用、背叛与血腥的往事,大致告诉了她。

说实话,易地而处,海棠自问,若自己是罗彬,目睹母亲那般遭遇,恐怕也很难保证不会直接将庆帝碎尸万段。

相比之下,罗彬这种漫长而彻底的“社会性死亡”与精神折磨,或许……确实已经算是一种“克制”的复仇?

海棠沉默片刻,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还有庆帝的后宫、皇子?”

罗彬收回目光,看向海棠:

“战豆豆的意思呢?”

“陛下的意思,庆帝接去上京城,封个‘安乐公’,圈禁起来,保他衣食无忧,了此残生即可。至于他的嫔妃、皇子……陛下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海棠如实转达。

罗彬想了想,道:

“让他一个人去北齐吧,孤家寡人,好好‘享受’他的‘安乐’。至于嫔妃皇子……庆帝本来也没几个老婆。三皇子和他生母,还有大皇子和他的生母,都送去东夷城吧。那边……会有人妥善安置、接收他们。在那里,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也能得个相对安稳的余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皇后……前几日已经死在冷宫里了。听说是无人照管,活活饿死的。也是……够惨的。”

海棠默默点头,记下这些安排:

“好,我会亲自带人,护送庆帝的后宫及皇子前往东夷城。庆帝本人,由上衫虎将军派人押送上京。”

正事商议完毕,气氛稍稍松弛。

罗彬侧过头,正想对海棠说些什么,比如调侃一下她上次“落荒而逃”的狼狈,或是问问她下次何时再来“切磋”……

谁知他话还未出口,海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激灵,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无比,丢下一句“我去安排押送事宜!”,便身形一晃,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再次施展她那绝顶的轻功,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楼之下。

罗彬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空空如也的身侧,有些错愕,随即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悻悻然,低声嘟囔道:

“跑这么快……把我当什么人了?色中饿鬼吗?真是……”

他摇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那里,上杉虎已经下马,接过了庆帝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降表。

北齐军中,开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声浪如同海啸,冲击着古老的京都城墙。

阳光依旧明媚,秋风依旧萧瑟。

但一个时代,已然在这一跪、一接之间,正式落幕。

属于庆国的篇章,翻过去了。

而新的故事,属于罗彬、属于北齐、属于神庙、属于那个遥远理想的篇章,正伴随着这胜利的喧嚣与旧朝的哀鸣,缓缓掀开血腥而充满未知的第一页。

城楼之上,青衫独坐,茶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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