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2)
京都的风云激荡,随着那一纸降表尘埃落定,总算告一段落。
罗彬肩头那副名为“颠覆庆国”的沉重担子,也终于可以卸下。
北齐吞并南庆最大的障碍——那个统一的、尚有军事骨架和部分凝聚力的旧庆国政权——已被他亲手拆解得支离破碎。
至于接下来北齐该如何消化这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镇压可能蜂起的各路“义军”、“叛军”,理顺民生,重建秩序,那就是战豆豆和北齐朝廷需要头疼的事了。
若他们连一个群龙无首、基本瘫痪的“残庆”都吃不下来、消化不了,那罗彬还真得认真考虑一下,与这样“无能”的盟友继续合作,是否还有必要。
陈萍萍离开时,几乎带走了鉴查院所有核心力量与有价值的情报网络,王启年那滑头的一家老小自然也混在其中,早早去了儋州。
这倒省了罗彬不少后续安排的麻烦。
他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儋州与妻子们团聚,而是调转方向,一路向南,朝着信阳而去。
原因无他,陈萍萍临走前给他传了信,说派去接应长公主李云睿撤离的人手无功而返——那位殿下不肯走,至今仍留在信阳离宫,守着那片日益冷清凋敝的宫苑。
罗彬得知后,眉头便蹙了起来。
庆国接下来必定会陷入长时间的混乱。
北齐大军要消化占领区、镇压反抗;各地因苛政、饥荒而起的叛军、农民军必然趁势割据;
残存的庆国旧势力也可能试图反扑……几方势力犬牙交错,战火必将蔓延。信阳虽非前线,但也绝不可能是一片净土。
以李云睿昔年“天下第一美人”与“长公主”的名头,以及她曾经掌握的惊人财富,不知有多少双贪婪或仇恨的眼睛在暗中觊觎。
她留在那里,危险系数实在太高。
主要是考虑到……她要是出点什么事,婉儿肯定会很伤心。
罗彬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道,试图让这个理由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婉儿现在怀着身孕,情绪至关重要,不能受太大刺激。我这是为了婉儿的身体着想,才特意跑这一趟,去把这位……‘丈母娘’接走。绝对不是因为别的,绝对不是。”
怀着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罗彬再次踏入了信阳离宫。
甫一进入宫苑范围,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与上次来时相比,离宫显得更加空旷死寂。
宫道落叶堆积,廊庑积尘,许多殿宇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时近正午,竟看不到几处炊烟,也听不到什么人声,整个离宫安静得可怕,仿佛早已被遗弃。
罗彬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
难道……自己来晚了?
庆国骤变,某些消息灵通、胆大包天的匪类或旧敌,已经抢先一步?
他不再从容漫步,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青影,几个闪烁便掠过重重殿宇,径直来到李云睿平日居住的寝殿之外。
当他的目光穿透半开的雕花窗棂,看到那个依旧倚靠在临窗软榻上,手捧书卷、白发如雪、侧影清减却安然的身影时,胸腔里那颗微微悬起的心,才不着痕迹地落回了原处。
还好,人还在。
他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殿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李云睿身后不远处,静静观察着这个女人。
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侧脸线条更加清晰,下颌尖尖,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无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反而添了几分琉璃易碎般的脆弱感。
她看得很专注,手中捧着的,正是罗彬上次留下的那几本关于现代商业与管理的“手册”,书页边角已有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她沉浸其中,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李云睿的贴身女官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
女官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罗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如释重负,连忙放下托盘,朝着罗彬的方向恭敬而无声地欠身施礼。
直到这时,李云睿才似有所觉,从书页间抬起头,微微侧首,瞥见了身后的罗彬。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既无惊讶,也无欢喜,平静得如同秋日深潭,随即又转了回去,重新落在书页上,声音清淡地响起:
“你怎么来了?”
罗彬没有回答她这个近乎废话的问题。
他的注意力被女官放下的托盘吸引了。他几步走上前,随手掀开托盘上的保温瓷盖。
盖子下,食物的寒酸程度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一碗稀得几乎能照见碗底的米粥,一碟小小的、看起来就寡淡无味的腌咸菜,还有两个颜色发暗、看起来并不松软的馒头。
这吃食,若是放在寻常贫苦人家,或许还算不错,但作为堂堂长公主的正餐,尤其是在这需要营养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虐待。
一股莫名的火气倏地从罗彬心底窜起。
他看向那垂手侍立、面带惶恐的女官,声音沉了下来:
“怎么就吃这些?”
女官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吓得身子一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解释什么:
“范公子,是……是因为……”
“是我让她准备的。”
李云睿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女官的话。
她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
“最近胃口不好,身体也不太舒服,只想吃些清淡的。”
她顿了顿,吩咐道,
“把东西放桌上,你下去吧。”
女官如蒙大赦,连忙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又看了罗彬一眼,见他没再阻拦,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罗彬回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李云睿的侧影。
身体不舒服?胃口不好?
以他的医术眼光,一眼就能看出,李云睿除了有些长期忧思、饮食不济导致的营养不良和气血亏虚外,根本没什么大病。
所谓的不舒服,恐怕更多是心理上的自我放逐与消沉。
他看着李云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清汤寡水的稀粥,用瓷勺舀起一勺,正要往唇边送。
罗彬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步上前,劈手便将那碗粥夺了过来。
“你!”
李云睿一惊,抬头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再吃这些,你身子就真的垮了。”
罗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看也不看,随手将那碗稀粥连同里面的勺子,一起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落在殿外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李云睿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那滩污渍和碎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坐回软榻,拿起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等着。”
罗彬丢下这两个字,身形一晃,便从殿内消失不见。
李云睿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罗彬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罗彬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散发着食物热气的多层食盒。
他径直走到圆桌前,将桌上那碟咸菜和两个馒头毫不客气地扫到一边,这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样一样端了出来。
菜式并不名贵,都是些家常小炒:
一碟碧绿清香的清炒时蔬,
一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一盘嫩滑的蒸蛋羹,还有一钵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寝殿。这些都是罗彬施展轻功,赶到离宫最近的一个尚算安稳的城镇,借了某家酒楼的后厨,亲手做的。
李云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看着摆了一桌子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闻着那久违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她的喉头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更尴尬的是,空荡荡的腹部竟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李云睿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
“别愣着了,赶紧吃。”
罗彬仿佛没听到那声腹鸣,语气自然地将一碗盛好的、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推到她面前,又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奶白浓郁的鱼汤,
“先喝口汤暖暖胃。这汤我可是用了些心思,寻常得炖上一天一夜才够火候,也就算我内力还凑合,能加速些过程,不然你可没这口福。”
李云睿接过那碗温热的鱼汤,双手捧着。
热气氤氲而上,扑在脸上,带来湿润的暖意。
她低着头,看着汤碗里乳白的汤汁和嫩滑的豆腐,突然觉得眼眶有些莫名的酸涩发热。她连忙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掩饰住这瞬间的失态。
汤入口,鲜美醇厚,温暖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仿佛连带着冰冷了许久的心,也稍稍回暖了一些。
罗彬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盛了饭,拿起筷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像是随口安排般说道:
“你先安心吃完,休息一会儿,然后收拾下要紧的东西。我送你去儋州,和婉儿她们团聚。婉儿、灵儿、若若都在那边,你去了也有人照应,说说话,心情也能好些。”
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放到她碗里,继续说:
“先在儋州住一段时间,等外面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我再安排送你去东夷城。以后内库的生意重心,会逐渐转移到东夷城。那边环境相对单纯,也更适合重新开始。”
说着,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放在李云睿手边,
“喏,这是初步拟定的东夷城商业拓展与工坊建设规划,你可以先看看。不过——”
他伸手按住了李云睿想去翻看册子的手,
“吃完饭再看。凉了对胃不好。”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李云睿指尖微颤,顺从地收回了手,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便这样对坐在桌旁,沉默地吃起饭来。
气氛从一开始的些许僵硬和尴尬,逐渐变得自然。
罗彬不时给她添汤夹菜,动作熟稔。李云睿也从最初的拘谨小口,到后来慢慢放开了些,米饭吃了一碗,菜也用了不少,尤其是那碗蒸蛋羹,几乎被她吃完了。
久违的、丰足可口的食物带来的满足感,让她苍白的面颊也添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殿外,并未走远的贴身女官悄悄从门缝中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看到长公主殿下吃得这样香,这样……像个人一样吃饭了。
那位范公子……终究还是来了。
一顿饭吃完,桌上杯盘虽未全空,却也所剩无几。
罗彬起身,开始动手收拾碗筷,动作不算熟练,却自有条理。
他一边收拾一边道:
“你歇会儿,看看那本规划书。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李云睿拿起那本册子,指尖抚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明天吧。”
罗彬动作一顿,看向她。
“有些东西……需要收拾一下。时间……来不及。”
李云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册子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些清冷,多了丝难以察觉的……软化。
罗彬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就明天一早。”
李云睿“嗯”了一声,合上册子,唤道:
“来人。”
贴身女官应声而入。
“去把东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范公子今晚歇在那里。”
李云睿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吩咐口吻。
女官正要领命,罗彬却开口了:
“不用了。”
这三个字一出,李云睿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飞快地抬眼瞥了罗彬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捏着书页边缘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甚至顺着罗彬的话,淡淡地接了一句:
“……也行。”
女官站在一旁,目光在自家殿下那故作镇定却隐隐透出紧绷的侧脸,和那位范公子坦然自若、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神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心中顿时了然。
她压下嘴角差点溢出的笑意,连忙恭敬地躬身:
“是,奴婢告退。”
虽然不用特意收拾客房了,但她得赶紧去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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