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2）

听闻二皇子李承泽到访，罗彬虽觉他来得太快了些，但毕竟是“老朋友”，且如今身份微妙，便亲自出门相迎。

刚走到院门处，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

来人依旧是那副贵公子打扮，只是衣衫料子似乎朴素了些，腰间少了些彰显身份的玉佩，手中却拎着一个颇为显眼的青皮酒葫芦。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朗然的笑意，眉宇间往日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竟似被儋州的湖风吹散了大半，整个人透出一股难得的豁达与洒脱，连眼神都明亮清澈了许多。

看到罗彬，李承泽眼睛一亮，立刻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伸手就在罗彬肩头拍了一记：

“范兄！范兄！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听说你今日回府，我可是立刻提了这壶珍藏的‘春风醉’就找来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熟稔得仿佛两人只是昨日才分别的至交好友，全无半分皇子的架子，也不提京都巨变、国破家亡的沉重话题。

罗彬被他这过分热情的态度弄得有些好笑，却也放松下来，笑道：

“二殿下……不，现在该叫李兄了。李兄消息倒是灵通。”

“叫什么殿下，生分！”

李承泽摆摆手，另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就搭上了罗彬的肩膀，半搂半推着他往院里走，

“走走走，正好快到饭点了。我可听婉儿妹妹说过，你这厮手艺了得，寻常御厨都比不上！今日难得重逢，你下厨弄几个小菜，咱俩就着这湖光山色，一醉方休！也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架势仿佛桃花坞是他家一般。

罗彬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挣脱，任由他勾肩搭背，同时对一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

“去准备些新鲜肉蔬，中午就在湖边水榭吃火锅吧，简单些。”

“得令！”

侍女笑着应下，转身去安排。

两人勾肩搭背地回到临湖水榭，方才还在闲谈的婉儿三女和李云睿已然不在，想是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避去了内堂。

水榭内空旷安静，唯有湖风拂过纱帘，带来湿润清新的气息。

李承泽毫不客气地在一张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将酒葫芦放在矮几上，目光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湖泊与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赞叹道：

“范兄，你这地方选得是真好啊！湖光山色，清幽雅致，远离尘嚣……啧，可惜被你抢先一步占了。”

罗彬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似笑非笑道：

“李兄今日特意跑来，不会就真只是为了蹭顿饭吧？”

李承泽提起酒葫芦晃了晃，理直气壮：

“当然主要是给你接风洗尘！顺便……吃个饭嘛。”

他眨眨眼，露出几分促狭。

罗彬抿了口茶，慢悠悠道：

“给我接风洗尘，按理该去你府上才是。你这地主，怎么反倒跑我这客人家里讨食儿？”

李承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又化为无奈，摊手道：

“我倒是想请你去我那儿，体面些。可问题在于……”

他指了指远处山腰上那片工地，

“我那‘嘲天宫’还没彻底建起来呢！如今还是一片工地，乱糟糟的，如何待客？”

“嘲天宫？”

罗彬刚入口的一口热茶差点全喷出来，他强忍着咽下，却呛得咳嗽了几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承泽，

“你……你给那山庄起名叫‘嘲天宫’？这名字……未免也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忍不住吐槽，

“太……俗气了吧？还有点中二……”

“俗？中二？”

李承泽一愣，随即有些不忿，

“我觉得挺好啊！‘嘲天’，笑傲苍天，何等气魄！我可是想了足足好几天呢！”

他有些不服气地辩解，但看罗彬那副嫌弃的表情，自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似乎……是有点用力过猛？

罗彬心中暗自腹诽：

得亏这里不是《天涯明月刀》的世界，你李承泽也不叫方龙香，不然就冲“嘲天宫”这三个字，把公子羽那帮疯子引来都是轻的……他摇摇头，随口道：

“‘嘲天’立意是有了，但锋芒太露，失之含蓄。还不如叫……嗯，‘白玉京’呢。”

“白玉京？”

李承泽重复了一遍，目露思索。

罗彬本是随口一提，想起那句诗，便念了出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念罢，他自己也觉得这名字比“嘲天宫”雅致飘逸多了。

谁知李承泽听完，眼睛骤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一个‘白玉京’！好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飘渺高远，仙气盎然！‘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逍遥超脱，长生久视！妙！太妙了！范兄大才！”

他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

“这名字可比我那‘嘲天宫’强出百倍！既有仙家气象，又含超脱凡尘之意，正合我意！我那山庄的匾额还没做呢，就定‘白玉京’了！”

罗彬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有些无语。

自己只是随口借了句诗，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不过想想也是，脱离了尔虞我诈、朝不保夕的权力漩涡，李承泽如今追求的不正是这种“逍遥快活的谪仙人”生活么？

“白玉京”这名字，确实比“嘲天宫”更契合他如今的心境。

这时，侍女们鱼贯而入，抬来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炉，上面架着一个硕大的黄铜锅子，锅内红油翻滚，麻辣鲜香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片、各式菌菇青菜、手打鱼丸虾滑等涮品，琳琅满目。

“时间仓促，就吃个火锅对付一下吧。”

罗彬指了指铜锅。

“火锅好！热闹，暖和！”

李承泽毫不在意，他的心思似乎还沉浸在“白玉京”的意境里。

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嫌桌上的酒杯太小，直接让侍女换了两只青瓷海碗过来，哗啦啦倒满两碗清澈透亮、酒香扑鼻的“春风醉”。

他端起一碗，面向罗彬，神色郑重了些：

“范兄，这一碗，敬你！为你……功成身退，得偿所愿！干！”

罗彬也端起碗，与他轻轻一碰：

“也敬你，李兄。为你……终得逍遥，觅得桃源！干！”

“干！”

两人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醇厚凛冽，一线入喉，化作滚滚暖流。

放下酒碗，罗彬抹了抹嘴角，看向李承泽，目光清明：

“酒也喝了，名也改了。李兄，说吧，究竟何事？你可不是专程来跟我讨论山庄匾额的。”

李承泽哈哈一笑，放下酒碗，叹道：

“就知道瞒不过你。”

他敛去笑意，声音压低了些，

“京都……如今究竟如何了？宫里那些人……还有我大哥，他们……”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即便早已决心脱离，但那毕竟是他的家族，他的血脉至亲。

罗彬理解他的心情，也不隐瞒，简略地将安排说了一遍：

庆帝会被送往北齐上京，封个“安乐公”，圈养终身；

其余庆帝嫔妃、皇子皇女，以及被俘的大皇子，都会被秘密送往东夷城安置，他已安排可靠人手接应，保他们衣食无忧，平安度日。

最后，他顿了顿，补充道：

“太子……也会去东夷城。他不会再回庆国故土，你们兄弟二人，以后怕是很难再相见了。”

听到皇室中人基本都能保全性命，得到还算妥当的安置，李承泽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他相信罗彬的承诺，唯一担心的便是北齐皇室会斩草除根。

如今看来，罗彬确实考虑周全，并未牵连无辜。

“如此……便好。”

李承泽喃喃道，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却没有立刻喝，眼神有些飘忽，不知想到了什么。

庆帝最后跪献降表的那一幕，虽然未曾亲见，但只需想象，便觉心头沉重。

那般屈辱，对那个骄傲了一辈子、掌控了一辈子的男人来说，恐怕比千刀万剐更难受。

他再次深刻认识到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的“范兄”，在谈笑间翻云覆雨、拿捏人心的可怕手腕。

此人……绝不可为敌。

“你在儋州，过得如何？”

罗彬转移了话题，夹起一片鲜嫩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涮。

提到这个，李承泽脸上重新焕发光彩，兴致勃勃道：

“好！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每日睡到自然醒，去湖边钓钓鱼，去市集逛逛，看看山水风景，兴起时吟诗作对，兴致缺缺便蒙头大睡。不用提防暗箭，不用算计人心，不用忧虑明天脑袋是否还在脖子上……快活！比以前在京都当二皇子时，快活不知多少倍！”

罗彬将烫好的羊肉蘸了香油蒜泥送入口中，含糊问道：

“就没点……别的麻烦？比如，有没有人想找你这位‘前朝皇子’，做点文章？”

李承泽嗤笑一声，也涮了片毛肚，边吃边道：

“你还真说对了！前些日子，确有不少不知死活、或者贼心不死的家伙，暗中派人联系我，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皇室正统’、‘愿奉殿下为主，光复大庆，驱逐北齐’之类的屁话。”

他语气满是不屑，

“都被我直接轰出去了！老子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里爬出来，一身轻松，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再跳回去！什么皇图霸业，哪有钓鱼晒太阳舒服？”

罗彬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实际上，据他所知，如今打着“光复庆国”旗号起兵的并不少。

比如之前被流放岭南、半路却逃了的靖王，就拉起了一支队伍，四处攻掠，号称“靖难”。

不过多是些乌合之众，欺负一下同样松散的地方义军或豪强武装还行，一旦对上北齐的正规军，顷刻间就得灰飞烟灭。

更有甚者，不是没人打过“挟持前朝皇子，以正名义”的主意。

之前就有几股颇具规模的叛军意图秘密潜入儋州，目标直指李承泽。

只不过，这些叛军的首领连同其核心骨干，往往在一夜之间便莫名其妙地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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