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工坊论势(1/2)
工坊的院墙是青砖砌的,比寻常民宅高出一截,墙头上嵌着碎瓷片,防人翻越。大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拉风箱的呼哧声。徐庶跟门房打了个招呼,便领着诸葛亮进去了。
院子很大,分作几进。第一进是铁器坊,十几座炉子一字排开,铁匠们赤着上身,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锤子抡得呼呼生风。诸葛亮站在一座炉子前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打的不是兵器,而是锄头和犁铧。一个老师傅正拿着卡尺量锄头的弧度,量完跟旁边的图纸对了一眼,点了点头,把锄头扔进淬火池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这锄头有什么讲究?”诸葛亮问。
老师傅抬眼看了看他,见是徐庶领来的士子,便指着图纸道:“殿下说了,锄头的角度差一分,使起来就多费三分力气。去年农科的学生下田试了三个月,才定下这个弧度。各地来的铁匠照着图纸打,打出来的锄头就都一个样。坏了也好换,零件通用。”
诸葛亮拿起一把刚淬过火的锄头掂了掂,分量趁手,刃口磨得齐整。他忍不住问:“一把多少钱?”
“定价是工本费加两成利。农人拿旧铁器来换,还能再折价。比市面上那些粗细不一的锄头便宜三成,还好使。”老师傅说着又抡起了锤子,不再理他。
第二进是织布坊,几十架织机咔嗒咔嗒响成一片。几个女工坐在机前,手脚麻利地穿梭引线。诸葛亮注意到,织机的踏板和提综机构比他见过的要轻巧许多,一个女工能同时照看两架机子。徐庶告诉他,这是工科学生改的图纸,让铁匠坊打了新零件换上,效率提了将近一倍。
第三进是造纸坊和印刷坊。诸葛亮在这里停了很久。他亲眼看着一捆捆麻头、破布被泡进石灰水池里,捞出来舂捣成浆,再被竹帘抄起,压干,晾在架上。另一边,几个工匠正往木板上刻字,刻好了刷墨覆纸,一揭就是一张。一个上午能印几百张纸,抵得上几十个抄书匠。
“书怎么卖?”诸葛亮问。
管事的工匠看了他一眼:“常用典籍平价出,成本加一成利。寒门士子凭书院荐书可以再减半。杂书贵些,加三成利,拿赚的钱贴补平价书。”
诸葛亮心里默算了一笔账。以这样的印书速度和定价,三五年之内,荆州那些靠藏书自重的世家,手里的书就不值钱了。他又想起蒯越那句“换个主人投靠”,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蒯越还在琢磨怎么投靠的时候,刘隽已经快把知识的底价给打穿了。到那时候,世家手里还剩什么?
从工坊出来,已近晌午。徐庶带他到工坊旁边的食堂吃饭,两菜一汤,糙米饭管饱。正吃着,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门房跑进来喊了一声:“殿下到了。”
诸葛亮放下筷子,跟着徐庶起身。院中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佩剑,面容比画像上要清瘦些,眉目间带着一种沉静的锐利。身后跟着典韦和两个文吏,再往后——诸葛亮眼神一凝——那个先前在食堂见过的沮授,正陪着一个人说话,那人年纪更轻些,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神色从容,正是徐庶的族兄徐庶。
不对,徐庶就在自己身边。诸葛亮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庶,徐庶笑了笑,低声道:“那是元直,我族兄。”
诸葛亮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方才在书院里徐庶对各项事务了如指掌,原来他族兄就在沮授身边做事。
刘隽在工坊院子里停下脚步,跟几个工匠说了几句什么,工匠们纷纷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诸人,在诸葛亮身上停了一瞬。诸葛亮不慌不忙,拱手一礼:“琅琊诸葛氏,见过燕王殿下。”
刘隽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先问了管工坊的吏员几句关于铁料库存和炭火消耗的事,吏员一一答了。刘隽听完,对身边的沮授道:“给铁器坊再加两座炉子,农具的订单排到秋收了,不能误了农时。炭不够就从太行山的窑里调,别省这个钱。”沮授应了。
安排完这些,刘隽才重新看向诸葛亮:“琅琊诸葛氏。你兄长诸葛瑾,在江东孙策处做从事吧?”
诸葛亮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孙策用你兄长,只用他管钱粮文书,不让他参赞军务。可惜了。”刘隽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比他强。你在荆州给蒯越出的主意,孤看过了。取房陵、联益州、固夷陵——思路不错,就是太急了点。”
诸葛亮微微眯眼:“殿下觉得急在哪?”
“急在蒯越根本不想真打。”刘隽走到工坊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诸葛亮也坐,“蒯越是世家,世家做事,先算自家得失,再算天下得失。你让他拿蒯家的兵去守房陵,他算的是蒯家会不会因此跟蔡瑁彻底翻脸。你拿荆州的安危去劝他,他嘴上说好,回头就把兵屯在夷陵按兵不动。你白忙一场,是不是?”
诸葛亮沉默了几息,缓缓道:“殿下看得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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