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血太阳(2/2)
而冰霜之中,整齐排列着一排排透明的容器。
那些容器像是用琉璃制成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像坛子,有的像罐子,有的像瓶子,有的像杯子。它们被嵌在冰层中,像是被时间凝固的标本。有的容器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冰霜;有的容器里装着什么东西——淡黄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萧靖安的目光落向最近的那一只。
那是一只大约一尺高的琉璃罐,罐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罐身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内容。透过冰霜和琉璃的双重阻隔,他看到了一个轮廓。蜷缩着的,拳头大小的轮廓——一个尚未成形的胚胎,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像是一个沉睡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它的四肢蜷缩着,头部微微低垂,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型,但已经可以看出人类的雏形。它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绳,细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牌子上似乎写着什么字。
萧靖安看不清牌子上的字。冰层太厚,琉璃罐的反光也太强,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看到了另一只容器,同样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体,同样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同样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绳,挂着一块小牌子。一只接一只,排成一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冰层之中。每一只容器里都蜷缩着一个未成形的小小身体,每一只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细绳,挂着一块牌子。那些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萧靖安没有说话。他举着火折子,沿着那排容器,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在走过一片神圣的墓地,不敢惊扰那些沉睡的灵魂。他走过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每一只容器里的胚胎都比前一只稍微大一些,发育得更完善一些。像是有人在不断地改进技术,不断地接近某个目标。
走到第四只时,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里面有什么不同,而是因为身后传来了皇后的声音。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跟着他们走进了石室。她站在裂缝边缘,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她的目光越过萧靖安,落在那第四只容器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她的嘴唇在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打开……打开让我看看。”
萧靖安没有犹豫。他拔出腰间的软剑,用剑背轻轻敲裂了容器表面的冰层。冰层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块块剥落下来,露出了出来。
罐身冰冷刺骨,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袍,那股寒意依然穿透布料,渗入骨髓。里面的淡黄色液体微微晃动,荡漾出细小的波纹。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体在液体中轻轻浮动,像是在水中漂浮的落叶。它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隐约的四肢轮廓和微微隆起的头部。但它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磨损,显然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红绳的末端挂着一小块竹牌,牌子上刻着一行小字:“南宫星·七号。”
皇后看见了那行字。
她的膝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缓缓滑坐在地。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琉璃罐,看着那个蜷缩在液体中的小小胚胎,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看着那块刻着字的竹牌。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是我的名字……我曾叫这个。”
她低语着,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恍惚和茫然:“星,七号……他们做了七个,我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个。”
璇玑从萧靖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娘亲坐在地上。她走过去,走到皇后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小手很小,很软,拍在皇后的肩膀上,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动作,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和安慰:“娘,不哭。”
皇后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她只是看着那只琉璃罐,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三十年前的自己。如果当年她没有活下来,如果她没能撑过那些实验,如果她在某个环节失败了——她也会像这些胚胎一样,被封在冰冷的琉璃罐里,成为一个数字,一个标签,一个被遗忘的实验编号。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存在过,没有人会为她悲伤。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血太阳,在她弟弟的血滴上去之后,分裂成了两轮圆月。一轮是璇玑,一轮是南。她们是南宫家血脉的延续,活着的,会跑会跳会笑会哭的延续,不是被封在冰里的收藏品。她们是两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生命。
皇后抬起头,看着璇玑和南并排站在她面前。璇玑的小手里攥着那只拼合好的拨浪鼓,鼓面上的猫和缠枝莲在火光下交相辉映。南的手里攥着半卷《毒经》,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两个小女孩都看着她,一个在笑,笑容灿烂如阳光;一个安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如水。她们像是两轮刚刚升起的月亮,一轮明亮热烈,一轮清冷沉静,却同样美丽,同样珍贵。
皇后伸出手,把两个小女孩都揽进了怀里。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们,保护她们,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她们。璇玑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抱怨。她乖乖地待在娘亲的怀里,还腾出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娘亲的后背:“娘,不哭。”
南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待在皇后的怀抱里,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但她伸出了手,轻轻地搭在皇后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却稳稳的,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承诺。
萧靖安没有打扰她们。他转过身,走向最后一只容器。那只容器靠墙放着,比其他容器都要大一些,大约有半人高,像是一只小型的琉璃缸。但里面是空的——不完全是空的。罐底沉着一样东西。一根发簪。银质的,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工艺精湛。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朵银莲花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
他取出那根发簪,翻转过来。簪身上刻着一行字,笔画纤细而清晰:“星,等你回家。”笔迹苍劲而温柔,每一笔都带着深深的情感。他见过这个笔迹——在青铜鼎上,和璇玑的生辰并排放着。那是璇玑舅舅的笔迹。是那个被困在鼎中的男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下的最后一行字。
他握着那根发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到皇后面前,将那根发簪递到她面前:“他的。给你的。”
皇后抬起头,看着那根发簪。她认得那根发簪。那是她亲手挑选的,在她哥哥离开的那个晚上,她亲手别在他发间的。她记得那晚的月光很淡,风很凉,她踮起脚尖,将发簪插入他的发髻,笑着说:“哥,你戴着好看。”他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等我回来,还你。”她以为早就丢了,在逃亡的路上丢了,在岁月的长河中丢了。原来他一直留着,留在这间冰室里,留在了最后一盏空着的容器里。他一直在等,等她回家。
皇后伸出手,接过那根发簪。她的手指在颤抖,银簪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她将发簪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来自兄长的温度。
五娃是最后赶到的。
他背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裂缝口时,冰室里的气氛安静得他都不敢大声喘气。他东张西望了一下,目光瞬间被那些覆盖四壁、厚达三寸的千年冰晶吸引住了。那些冰晶晶莹剔透,在火折子的光芒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冰冰凉,不化,入手温润,像是上等的玉石。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悄悄掏出随身携带的账簿,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千年寒冰,冰封胚胎室,标本级,一克千金。建议分批次切割,首批限量五十克,定价每克五百两——附赠‘南宫星七号同款’纪念说明书。”
这行字被冰室深处的寒气冻得墨迹未干,他就合上了账本,继续东张西望,目光在那些琉璃罐上扫来扫去,像是在估算它们的市场价值。
就在这画面近乎凝固的片刻,南忽然动了。
她将手里的《毒经》残卷轻轻放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从腰间拔出一枚银针——那根针细若游丝,是她平日里背药方时用来剔灯芯的那一根,从来没有用它做过别的事情。但此刻,她将那根银针捏在指尖,目光落在璇玑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药方,一个她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确凿无疑的结论。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冰室中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璇玑,你才是……最成功的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