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雷霆抄家平春瘟,夜访孤臣定鲁西(1/2)
八百里鲁西大地尽在烟雨笼罩之中,雨水顺着城南崔氏大宅高耸的滴水檐成串砸下,在朱漆大门前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东昌崔府门前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青石抱鼓石,往日里便是本府衙役打门前经过,也得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累世豪族的清静。
崔氏那是标准的世家,当年在唐朝也是首席世家,出过无数人物,要不是唐末出了个黄巢,现在他们依旧是举足轻重的世家。
今日门楼上却站着十几个手持白蜡杆子、腰挎短刀的崔氏家丁,为首的管事崔福披着件油光水滑的灰鼠皮袄,手里捧着个紫砂暖手炉,正斜睨着台阶下越聚越多的撑伞百姓。
台阶下临时搭起的米棚里,只摆着两只浅浅的竹箩,里头盛着掺了沙砾与谷糠的发黄陈米。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挎着竹篮,颤巍巍地摸出三十文铜钱递过去:“崔管事,行行好,老身家里的小孙儿高热两日,求买两升白米熬碗米汤救命……”
崔福眼皮都没抬,一脚踢翻了老妇人手里的竹篮,铜钱叮叮当当滚落进泥水里。
“滚开!三十文钱也想买崔家的米?睁开你的瞎眼看看木牌!”
崔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指着米棚旁新挂出的水牌,扯着嗓子冷笑:“前日是三十文一升,今日是三百文一升!爱买不买,不买滚蛋!梁山那帮泥腿子把常平仓都吃空了,全城就咱们城南七大家手里有粮!过了今天这村,明日便是五百文一升,你们捧着银子也未必买得着!”
周围几十名冒雨赶来买米的百姓听得脸色惨白,纷纷叫苦:“三百文一升?这不是拿刀割人肉吗!前日梁山大都督入城张榜,明明定了平价……”
“什么狗屁大都督!”
门楼上一名满脸横肉的崔氏护院嗤笑出声,把手里啃剩的半截猪骨头往下头人群里一扔,正砸在那老妇人额头上。
“一帮水洼子里钻出来的草寇,还能在东昌府坐稳了?等过几日青州宋头领和朝廷项招讨的十万天兵杀回来,这帮反贼全得凌迟处死!识相的赶紧拿房契地契来换米,晚了连榆树皮都没得啃!”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老妇人捂着渗血的额头,趴在泥水里一颗颗捡拾铜钱,凄凉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崔福听着哭声,非但不惧,反倒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今早老爷已经跟王家、卢家等六位家主立了攻守同盟,又跟城外青州降卒营里的好汉通了气,只等今夜三更城外一炸营,他们八百护院便提着青釭剑与红缨枪夺下南门,到时候这泼天的富贵和头功,全是他崔家的!
就在崔福盘算着明日把米价再提三成的时候,长街北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
那声音整齐划一,踩碎了满街的积水,连青石板
崔福眉头一皱,伸长脖子往雨幕深处望去。
只见浓重的雨雾里,一队队身披玄铁甲叶、头戴红缨笠盔的梁山精兵,手提雪亮的朴刀与钩镰枪,如两道铁流般顺着长街两侧飞快包抄过来,呼吸之间便将崔府前后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在大队正前方,三骑战马并排疾驰而来。
居中的赤发鬼刘唐浑身湿透,鬓边那块铜钱大的朱砂记红得发紫,左手缠着渗血的麻布,右手倒提着一口宽背混铁朴刀;左侧是身高八尺、面如寒铁的军法总监韩世忠,腰悬长剑,手捧一卷明黄封皮的梁山军法文书;右侧则是拼命三郎石秀,眼神像鹰隼一样死死锁定了门楼上的崔福。
“是……是刚才来买粮的那个红毛贼头!”
崔福吓了一跳,随即想起闻焕章颁布的《安民律》,胆气又壮了起来,仗着门楼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头喊道:“刘头领!你带这么多兵来我崔府作甚?我们崔家可是纳了安民钱的良善大户!闻军师的《安民律》贴在城门口,买卖自愿,官府不得强抢!你敢乱来,我这就去大都督府敲登闻鼓告你!”
马背上,刘唐听见这话,非但没有像半个时辰前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崔福后背直冒凉气。
“告俺?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告吧!”
刘唐翻身下马,根本不跟崔福废话,转头对韩世忠一抱拳:“韩总监,按军师的规矩,该你先念经了!”
韩世忠端坐马上,抖开手中那卷盖着大都督府鲜红大印的文书,声若洪钟,压过了满街的雨声与惊呼:
“大都督府军法司钧令!查东昌府城南崔氏、王氏、卢氏等七家豪族,外借纳贡之名欺瞒官府,内与青州叛贼宋江、吴用暗通款曲!私掘地窖,囤积黑心陈粮八万四千石,恶意哄抬米价十倍,断绝军民活路;更于今晨寅时三刻,在崔府密室签下反状,勾结城外降卒营奸细三十六人,图谋今夜三更在城内纵火作乱,残害东昌百姓!人证物证俱已确凿,按梁山《军政律》第一条——通敌谋逆、囤粮害民者,首恶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这一道军令念出,长街上原本惶恐不安的数百名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彻底沸腾起来!
“什么?这帮狗大户把八万石粮食藏在地窖里,还勾结宋江要在城里放火?!”
“怪不得把米价涨到三百文!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全城老少都逼死啊!”
“杀千刀的黑心烂肺!大都督快砍了他们!”
方才还怕梁山军坏了规矩的百姓们,此刻听闻崔家竟然通敌还要放火烧城,满腔怨愤瞬间爆发,不知是谁捡起一块烂泥巴,狠狠砸在崔福脸上。
门楼上的崔福傻了眼,手里的紫砂暖手炉“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今晨寅时三刻签的密约,连墨迹都还没干透,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快!顶死大门!放箭!去后院报信给老爷!”
崔福魂飞魄散,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门楼上的十几个护院慌忙举起猎弓,试图往下放箭。
“找死!”
石秀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用马镫借力,整个人如一只敏捷的夜枭般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脚尖在崔府门前的石狮脑门上轻轻一点,身形拔高丈许,左手扣住门楼飞檐,右手钢刀顺势一抹!
噗!噗!噗!
三颗护院的人头带着滚烫的鲜血冲天飞起,剩下的护院连弓弦都没拉开,便被紧随其后翻上墙头的数十名梁山锐士踹翻在地,反剪双手死死按住。
“给俺破门!”
刘唐大吼一声,抓起身边两名亲兵抬来的撞木,双臂青筋暴起,带着十几个步军悍卒,轰然撞在崔府那两扇包铜朱漆大门上。
轰隆!
门栓应声折断,两扇大门向内轰然倒塌,溅起一片尘土水花。
“石秀兄弟带人去锁拿崔家老小,一个不许走脱!韩总监带人去开地窖起粮!这崔福留给俺老刘!”
刘唐扔下撞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门楼,一把揪住崔福的后脖领子,像提小鸡一样将这肥头大耳的管事从一丈高的门楼上直接扔了下来,重重摔在米棚前的泥水里。
崔福摔得满嘴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还没爬起来,刘唐那只沾满红泥的大脚已经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三百文一升?骂俺们是兔子的尾巴?”
刘唐居高临下地盯着崔福,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方才那老妇人洒落的一枚铜钱,硬生生塞进崔福满是血沫的嘴里,拍了拍他肥腻的脸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俺们大都督不抢百姓一粒米,但杀你们这帮发国难财的狗汉奸,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不到半个时辰,崔府后院的假山被梁山工兵用铁镐砸开,底下赫然露出一座深达两丈、用糯米灰浆砌成的巨型地窖,一袋袋印着官仓火印与崔氏私印的陈年白米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干燥的谷香。
与此同时,城南王家、卢家等其余六座大宅也浓烟四起,喊杀震天,七家家主连同二百余名参与密谋的死党尽数被铁链穿了琵琶骨,像牵死狗一样拖到了城中菜市口。
时迁盗出的那份按着七家家主鲜红指印的通敌密约,被萧让手下的书吏抄写了数十份,贴满了菜市口四周的墙面。
当韩世忠下令行刑,七颗肥硕的人头在鬼头刀下滚落泥水之时,围观的上万东昌府百姓非但没有半点兔死狐悲之感,反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无数烂菜叶与石块雨点般砸向那七具无头尸首。
五百辆大车从七家地窖里满载而出,一袋袋白花花的精米、一桶桶胡麻油与腌肉,顺着主街直接拉往城西伤兵营与城外大营。
……
城外西侧三里,青州降卒大营。
这里原本是一片低洼的荒滩,四万名战败被俘的青州联军士卒被临时圈禁在竹篱与拒马围成的大营里。
连绵春雨将营地泡成了烂泥塘,四万人挤在漏雨的破布帐篷里,又冷又饿,再加上今早断了粥水,不知是谁传出“梁山要绝食坑杀降卒、营里已经发了绝户春瘟”的消息,整座大营早已成了一座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不给饭吃也是死,染了瘟病也是死!跟梁山贼寇拼了!”
“宋头领待咱们恩重如山,咱们冲出去回青州找宋头领!”
西营最前排,三十几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汉子正挥舞着折断的帐篷木杆,在人群里来回蹿跳煽动。
这三十六人,正是吴用与宋江在溃逃前特意留下的心腹死士暗桩。
在他们的挑唆下,近万名双眼通红、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青州降卒已经涌到了竹篱大门前,推得碗口粗的拒马桩嘎吱作响,外围负责看守的一千梁山步卒不得不举起长枪死死抵住,双方剑拔弩张,只差一点火星便要酿成惊天血案。
就在那三十六名暗桩准备带头推翻拒马、发动四万人彻底炸营的刹那,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五千名全副武装的梁山精锐步骑,在关胜、林冲、鲁智深、武松四员虎将的率领下,如四道铁壁般瞬间合围了整座降卒大营。
前排神机营士卒刷地举起燧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击栅栏的人群,原本喧嚣躁动的降卒们一见三日前那可怕的烧火铁管,顿时吓得脖颈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可更让这四万降卒移不开眼睛的,不是林冲的蛇矛与关胜的大刀,而是跟在军阵后头推上来的两百辆大车,以及车上支起的一百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
大锅底下柴火熊熊燃烧,锅盖一掀,一股浓烈至极的米粥香混着咸猪肉的油脂香气,顺着潮湿的春风,霸道无比地灌进了整座降卒大营!
咕咚。
不知多少降卒同时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握着木棍石头的手瞬间软了半截,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翻滚着白米花与肉片的铁锅。
就在这四万人神魂摇曳之际,铁叫子乐和跃上一辆高大的粮车,将那只半人多高的生铁大喇叭架在车辕上,深提一口真气,炸雷般的声音瞬间滚过四万人的头顶:
“青州营里的山东弟兄们听真!我是梁山乐和!你们可知,为何今早断了粥水?为何西营里会有十几个弟兄脖子上长出紫黑红斑、染上春瘟?!”
这一嗓子喊出,四万降卒尽皆竖起了耳朵。
那些脖子上已经起了红斑的降卒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同伴纷纷惊恐地向四周躲避。
乐和冷笑一声,手中举起一封刚刚从崔府抄出的书信,对着铁喇叭厉声高喝:
“你们以为宋江、吴用是你们的恩主?!我呸!昨夜我军拿住城南通敌奸商,搜出吴用亲笔密信!宋江和吴用打了败仗,怕你们四万山东好汉归顺我梁山大都督,更怕我梁山兵马立刻追杀去青州!那黑心烂肺的宋公明,在逃命之前,竟暗中指使潜伏在你们营中的三十六名心腹死士,将妖道王飞天留下的‘黑斑春瘟毒散’,偷偷投进了你们西营饮水的三口土井之中!”
“什么?!”
“井里的瘟毒是宋江让人下的?!”
此言一出,四万降卒犹如五雷轰顶,整座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乐和根本不给那三十六名暗桩辩解的机会,语速快如连珠炮,声音里满是悲悯与激愤:
“宋江不仅给你们下毒,还命城南奸商藏匿八万石粮食,想把你们活活饿疯、病疯,逼你们冲击我梁山军阵,好借我梁山的火铳刀枪,将你们四万山东子弟杀个干干净净,用你们四万人的死尸和瘟病,来拖住我梁山追击的脚步!你们替宋江卖命流血,宋江却拿你们四万同乡当挡箭牌、当药渣子!天下间哪有这等狼心狗肺的毒物?!”
“胡说!你们别听梁山贼寇挑拨!宋头领绝不会害咱们!”
人群前排,一名脸上带刀疤的暗桩头目见势不妙,脸色惨白地跳起来大喊,试图继续煽动降卒冲阵。
“他还敢狡辩!”
乐和手指如电,直指那刀疤汉子,对照着手里的名单厉声喝道:“西营第三屯什长王癞子,青州清风山人氏,昔日王英手下心腹!左臂刺有青狼纹,怀中藏有吴用所赐白银五十两及剩下的半包绿色瘟毒粉!弟兄们,你们不信我的话,搜一搜他怀里便知!大都督有令:宋江害你们,我梁山救你们!今日八万石白米猪肉就在阵前,神医安道全的防疫救命神药也已在锅中熬好!凡按名单将这三十六名投毒暗桩揪出来献于阵前者,立免其罪,每人管饱肉粥,发良民路引与安家粮!谁若替这帮投毒害命的畜生卖命,便是与四万同袍为敌!”
乐和话音刚落,站在王癞子身边的七八个青州降卒全都红了眼。
他们昨天喝的就是西营那口土井的水,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发干,正怕得要命!
“搜他!看看这狗日的怀里到底有什么!”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青州老兵怒吼一声,冷不防从背后一把抱住王癞子的腰,另外几个饥肠辘辘的降卒一拥而上,将王癞子死死按在泥水里,伸手往他怀里一掏。
刺啦一声,王癞子的衣襟被扯破,几锭明晃晃的官银掉在泥里,紧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纸包被扯了出来!
纸包在撕扯中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带着腥甜腐臭味的绿色药粉洒在泥水里,泥水里的一条蚯蚓沾上药粉,翻滚了两下便化作了一滩黑水!
当然,这包绿粉并非吴用所赐,而是半个时辰前时迁借着混乱,神不知鬼不觉塞进王癞子怀里的王飞天遗留毒药!
可这四万已经被饥饿和春瘟吓破了胆的降卒,哪里分辨得出真假?
眼见银子和毒粉当场从王癞子怀里搜了出来,周围成百上千的降卒瞬间疯了!
因势利导,虚实结合,世界上所有赢家的惯用伎俩而已。
“真是这狗日的投的毒!俺弟弟今早就起了红斑,原来是被你们害的!”
“黑心烂肺的宋江!拿咱们当替死鬼不说,还要下毒绝咱们的根!”
“杀了这帮狗暗桩!拿他们的脑袋向梁山大都督换肉粥、换救命药啊!”
恐惧与饥饿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了滔天的仇恨。
根本不需要林冲和关胜动手,乐和在粮车上拿着大铁喇叭,每念出一个名字和特征,降卒营里便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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