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7章 石梁底下的东西(2/2)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搁在礁石上,混天棒没带——太扎眼,九千斤的棒子往肩上一扛,隔二里地都能认出来。破空斩仙剑也别在腰后,拿外袍下摆遮住剑柄。铁匣系在腰左侧,暗属涡流珠揣了三颗。魂土族铜印拿在手里,没揣怀里,一会要用。
包白从上游通道拐下来,靴子湿到脚踝,手里攥着铁匣。“南壁那层结晶我昨晚摸过了,露了半尺宽,够掰一天。你走了我就动手,石蠹留洞里,暗虫归我调。”
“嗯。”王铮把旧褂子的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黑脸汉子要是跟上来,我走到分号门口就拐弯。你在礁盘上别露头,铁匣也别收,暗虫白天吸结晶动静小,别放金螟出来,那东西啃石声音太大。”
包白点头,把铁匣搁在洞口,蹲下来拿石蠹搁南壁上。虫子贴住岩面开始啃,碎屑簌簌掉水里。王铮看了两眼,转身往北走。
礁盘上的路他走了上百回,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松。从暗河入口往北半里地是片碎石滩,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再往前是道礁石梁子,过了梁子就是正经石路,通分号北门。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跟包白平时脚程差不多。褂子上的虫蜕味散在风里,顺风往北飘,黑脸汉子要是在北边,半里地外就能嗅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跟他保持着百十步距离,他快那人也快,他慢那人也慢。王铮没回头,手在袖子里把魂土族铜印攥紧了。又走了半里地,前面礁石梁子拐弯处闪出个人影,黑脸,左边耳朵缺了半块,个子比王铮高出半个头,肩膀宽,灰蓝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麻绳。元婴后期,气息厚实,脚步踩在石面上轻得跟猫似的。
“前头那位,站一站。”黑脸汉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嗓子粗,跟磨刀石刮铁一个动静。
王铮站住了,没转身。
“你身上虫蜕味重,背了两天布袋了吧。”黑脸汉子走近了几步,停在二十步外,“分号的人说你天天来问吞空蚁的价,问完就走。今天怎么不去了?”
王铮转过身。黑脸汉子脸上的肉横着长,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窄眼正上下打量他。
“你是岑先生的人?”王铮问。
“岑先生让我跟两天了。”黑脸汉子没否认,“你那个布袋呢?今天没背?”
“布袋没带,虫蜕卖完了。”王铮把魂土族铜印从袖子里亮出来,托在掌心,“我替风帝行宫外院跑腿的。外院最近盯上魂土族了,三个魂土族在南荒滩北面转悠,挖了个废盐井,扛走一麻袋东西往南跑了。执事堂让我来问问分号管事的,这事商盟知不知道。”
黑脸汉子盯着铜印看了三息,又看了看王铮的脸。铜印上的魂属法则在日头底下泛着暗黄光,印底那行字他隔了二十步应该瞧不清,但印面的山峦叠压纹路看得真真切切。
“风帝行宫外院什么时候管起魂土族的事了?”
“外院不管魂土族,外院管南荒滩。”王铮把铜印翻了个面,“魂土族在盐井附近挖东西,盐井在青灰口南面,青灰口是外院的地界。外院执事堂新提的周执事让我来递话,商盟要是不管,外院自己管。到时候抓了魂土族的人,审出来什么,商盟别怪外院没提前打招呼。”
黑脸汉子没立刻接话。他往王铮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十几息,身后没人来。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铜印。
“你等等。”黑脸汉子退了两步,转身往分号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走了几十步跑起来了。王铮站在原地没动,铜印攥在手心里。等了约莫两刻钟,黑脸汉子从分号方向跑回来,身后跟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青玉镯子在手腕上晃着,一走路就响。岑先生。
岑先生走到十步外站定,目光在王铮脸上扫了一遍,又落在铜印上。“铜印给我看看。”
王铮没递,只把印面转了个方向对着他。“印底刻着字,岑先生站那儿能瞧见吗?”
岑先生眯眼看了一阵。“魂土七百年,寻虫踪迹。此虫食空,留隙为门。门通故土。”他念完了,抬起眼皮看王铮,“你是外院什么人?”
“外院执事堂跑腿的,没品没级,名字不值当提。”王铮把铜印收回袖子里,“话我带到了。魂土族在南荒滩北面挖了废盐井,扛走一只麻布袋往南走了。商盟管不管,给句准话就行。管,外院就等着;不管,外院自己动手。”
岑先生手腕上的青玉镯子碰了两下。“魂土族挖盐井的事,分号昨天就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周执事,商盟在查,不用外院操心。”
“那黑脸汉子跟我的事呢?”
岑先生看了黑脸汉子一眼。黑脸汉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跟了。”岑先生把镯子转了一圈,“你回去该问问吞空蚁的价还问,别绕后街了,走正门。分号的价外院的人也能问。”
王铮没再多说,点点头,转身往南走。走了十几步,岑先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你那个铜印收好了。魂土族的东西,外院拿着烫手。”
王铮没回头,摆了摆手,顺着礁石路往南走。走出半里地拐过礁石梁子,看不见分号了,他才把步子放慢。后背凉飕飕的,汗湿透了旧褂子,风一吹透心凉。岑先生没动手,但也没全信。他说“商盟在查”,查的到底是魂土族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好。不过黑脸汉子不跟了,包白就能重新走分号那条线。这个结果已经够本了。
回到暗河入口时日头爬到礁盘顶偏西,包白蹲在洞口掰结晶,南壁那层暗蓝晶簇被他掰了快一半,铁匣搁在旁边,匣底碎晶铺了两指深。
“回来了?”包白没抬头,手里继续掰。
“回来了。黑脸汉子不跟了。”王铮把旧褂子脱下来扔给包白,从礁石上拿起自己的外袍套上,混天棒拎在手里掂了掂,“岑先生让我以后走正门问价,不用绕后街了。”
包白停下手里的活,独眼看着他。“你亮铜印了?”
“亮了。岑先生念了一遍印底的字,问我外院什么身份,我说跑腿的没品没级。他没动手,说商盟在查魂土族的事,让外院别插手。黑脸汉子不跟了,这就是准话。”
包白把旧褂子叠起来揣进怀里,蹲回去继续掰结晶。“岑先生这人,说话算话?”
“不知道。但黑脸汉子要是不跟了,至少这条线通了。他要是说话不算话,下回再换法子。”
王铮蹲到洞口把铁匣里的涡流倒进十二重天。幼虫游出来裹进去,密度跳到十二倍。包白上午掰的结晶还在铁匣里,他又倒进去一块搅了搅。幼虫再裹一圈,跳到十二倍三。
“还差十七倍七。”包白翻开本子记了一笔,“今天下午再收一轮铁匣,明早喂原液和结晶,能到十三倍。三天后提六只吞空蚁,一天一只,六天到十九倍。剩下十一天再攒,到三十倍整。”
“嗯。”王铮蹲在洞口把混天棒横在膝盖上,往北看了一眼。日头偏西,分号方向的灯光亮了,照着北边一小片天。黑脸汉子没跟来。魂土族那三个往南走了,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商盟在查盐井的事,岑先生暂时没空搭理他。三条线都松了,能安生几天。
他把混天棒搁在礁石上,蹲下来帮包白掰结晶。南壁上暗蓝晶簇密匝匝的,一块一块往下掰,掰下来的扔铁匣里,当啷当啷响。暗河水流声大,把这细碎动静全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