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请柬(1/2)
第八百一十一章请柬
烛龙殿今天很安静。龙骸大殿的穹顶由太古烛龙的肋骨撑开,每一根肋骨都粗逾城门,骨面上流转的青金纹路是活的,几万年不曾停歇。殿中央那张由龙脊椎骨打磨而成的长案上堆满了从下四境送上来的军报,大多是荒渊外围的常规监测数据,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内容。龙尊坐在长案后面,玄黑重甲卸了,只穿一件赤铜色的旧内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从肩头斜拉到肋骨的旧疤。这疤是很早前碧落海一刀留下的,早就愈合了,但每到他心绪波动时疤痕边缘就会隐隐发烫。此刻它在发烫。
戈苍把烛断戟靠在殿柱上,戟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痕。他把旧麻衣上沾的石粉拍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钟迟那枚无罪的玉简搁在龙尊面前的长案上,开始汇报。从接引塔底层禁制被触发的时间节点说起,到陆槐和钟迟两人带刀带伤钻进源脉支线的路径,再到归墟裂缝边缘陆槐拔刀被他反手一戟崩断的全过程。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楚,唯独说到最后一戟送走陆槐时,语气很平淡。
龙尊听完,低头看着案上那枚无罪玉简,眉头皱了一下。“你没杀钟迟。”
“没杀。”
“陆槐带刀钻裂缝想碰人质,你斩他,有理有据。但钟迟是他同伙,跟他一起钻的裂缝,一起闯的戒严区,同样带着法器——你既然已经出手了,怎么不一戟两个都了结?留着活口等他回去给青扇报信吗?”龙尊把玉简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钟迟刻的判决日期,日期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疑罪从无”。他盯着那行字看,眉头皱得更深了。
戈苍把腰间缺了嘴的旧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淌,他用麻衣袖口随意蹭了一把,才开口回答:“两个都杀了就不是警告,是宣战。太始殿和烛龙殿停战协议签了很久,虽然两边都当它是擦嘴的纸,但纸还在,就不能由老夫来捅破。陆槐是青扇的人,杀一个副统领够青扇疼一阵,但还不至于掀桌子。钟迟是铁判,审了六千年案没判过一桩冤假错案——虽然判的都是死刑,但死刑和冤案是两回事。他跟我动手的时候护怀里这枚玉简比护命还紧,老夫看见那四个字了。一个能在判决书上刻‘疑罪从无’的人,值得留条命。”
龙尊把玉简放回案上,没有说话。他确实想让陆槐和钟迟都死在裂缝边上——私闯戒严区是重罪,私钻归墟裂缝更是重罪中的重罪,两罪并罚就地格杀,放到太始殿去说理他也不怕。但戈苍说得对:杀两个是宣战,杀一个留一个是打脸。打脸比宣战好用,因为被打的人还活着,还活着就得天天记着是谁打的。
“钟迟回去之后,”戈苍放下酒葫芦,拿起烛断戟在殿柱上轻轻磕了一下,磕掉戟刃上残留的血痕,“青扇很快就会知道他派去裂缝的人折了一个。册封大典之前,青扇手里能用的人又少一个,时间对他来说越来越紧了。逼急了,他可能会在道基审查上提前动手。”
龙尊拿起案角上那枚暗金色的鳞空石——那是戈苍在接引塔底层布置戒严禁制时意外发现的东西。鳞空石被劈掉了一角,断口处残留的源力波动和苍梧渊剑痕的湮灭气息高度吻合,应该是陈峰在旧道里斩出最后一剑时从禁制网中剥离下来的。戈苍在汇报中提了一句:这东西的湮灭能量残余依旧稳定在一个极不可思议的水平上,如果用法器品阶来衡量,这一剑至少达到了渡劫中期全力一击的威力。而陈峰出这一剑时刚被三阵合击逼到极限,打完还能站着说话,打完还能走回紫微峰喝茶。
龙尊捏着这枚鳞空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往案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穹顶上太古烛龙肋骨间流转的青金光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戈苍,你说这个陈峰——他到底算哪边的?”
戈苍没回。
“太始殿有紫微护他,给了他紫微印。九莲云台有老尼姑看中他家那个光脚丫头,给了三枚莲子。他识海里还有苍梧渊的本命剑意——苍梧渊那老东西死了几万年,死了都还能替他撑腰。”龙尊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三根手指,然后翻过手背拍了拍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旧疤,“而老夫这里——欠碧落海一条命。碧落海用命保上来的人,老夫不能不护。所以戈苍去接引塔底替他守裂缝,不是老夫发善心。老夫是在还债。但是——”他把手掌按在旧疤上,赤金色的竖瞳缓缓转动,“还债归还债,选边归选边。我烛龙殿跟太始殿斗了几万年,抢源脉抢弟子什么都抢过。陈峰这种能一剑破三阵的人,要是真让紫微抢去了,我烛龙殿在苍源天的势力平衡又得重新洗牌。”
戈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龙尊,您是想让陈峰选您这边。”
“废话。不然老夫派你去守裂缝是为了什么?为了做好事不留名?”龙尊把鳞空石拍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大殿里踱了两步,“接引塔下让他来烛龙殿,他说要考虑。后来荒篁投影来了,他又欠老夫一命。现在陆槐钻裂缝想碰他道侣,老夫的人替他挡了——他欠老夫三回了。三回换一个选边,不过分吧?但问题是他身上已经有三道印记——树心印是接引塔给的,龙影印是太古龙影塞的,雪印是老尼姑送的。这些他都没拒绝。唯独烛龙殿什么都没有给他。他不欠我们任何东西,反而是我们一直在说欠他的。这不对。”
戈苍把酒葫芦挂回腰间,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那是您没给。”
“所以把你师叔喊来。”龙尊转头看着他,“他眼光毒,在接引塔下把陈峰那群人一个个看了个遍。陈峰三重道基、萧瑟劫剑道、火阮傀神意志、殷墟骨珠里的玄幽本源——全都是他先看出来的。孤问这老东西藏得太深,躲了几万年,好不容易愿意出来透口气,不用白不用。正好,你去找他一趟——让他来殿里合计合计,拿个章程出来。”
戈苍应了一声,扛起烛断戟转身往殿外走。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青金色的光缝。龙尊重新坐回长案后面,目光落在那枚鳞空石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节奏和他锁骨上那道旧疤发烫的频率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紫微峰上的晨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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