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出发(1/2)
傍晚,北门城墙。春耕的战士们已经收工回城,田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弹坑边上跳来跳去啄种子。
夕阳把城墙染成暖橙色,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城墙根下的碎石堆上。
关大山坐在垛口后面擦枪。那把缴获的冲锋枪被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他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试了试手感,枪机滑动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草编的小蚂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蚂蚱的六条腿被压弯了两条,他用手指轻轻掰正。
小女孩端着一碗粥从台阶上走上来。她现在已经不用衣角垫手了——这半个月她每天傍晚都来送粥,手上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端热碗也不怕烫了。
她走到垛口后面,把关大山上回托人带给弟弟的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粥碗旁边。
“弟弟吃了。”她说,“弟弟说甜。”
关大山把草编蚂蚱放回口袋,接过粥碗。“那改天叔叔再给你一颗。”
小女孩摇摇头。“不要了。奶奶说不能老拿别人的东西。”
关大山把粥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小女孩。“叔叔不是别人。”
小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草编的小东西——是一只蚂蚱,比之前那个小一点,但编得更精巧,六条腿、两根触须,连眼睛都是用两颗野草籽嵌上去的。
她把蚂蚱放在关大山的手心里。“那这个给你。我自己编的。”
关大山接过来,对着夕阳的光仔细看了看。蚂蚱编得很精巧,草茎被细心地剥去了外皮,里面的纤维编成一股一股的,又韧又亮。
他把蚂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个放在一起。“你手真巧。跟谁学的?”
小女孩沉默了一小会儿。她低下头,用脚踢着垛口边上的碎砖渣。“跟我娘学的。我娘以前会编好多东西——蚂蚱、蝴蝶、蜻蜓。
她教我编蚂蚱,说编好了给我爹捎去,让他在外面看见蚂蚱就想起家里。”她顿了顿,“后来我爹没回来。我娘也没回来。”
关大山没有说话。他把粥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里面还放了切碎的野菜。
他放下碗,看着小女孩。“你娘编的蚂蚱,一定比叔叔手里这个还好看。”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编的这个已经很好看了。”关大山从口袋里把两个蚂蚱都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你娘教得好。这手艺是传下来的,不会丢。”
小女孩看着关大山手心里的两个蚂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伸出手,把那只小一点的蚂蚱轻轻拿起来,重新放回自己口袋里。“这个我自己留着。那只大的是给你的。”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关大山,忽然问了一句:“叔叔,你们什么时候走?”
关大山愣了一下。
小女孩望着城门外那片被翻过的田地,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奶奶说,八路军又要去打鬼子了。等种完地就走。”
关大山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弹匣卡榫上轻轻按了两下——这是他在黑风峡养成的习惯,每次临战前都会下意识地检查弹匣是不是卡紧了。“种完地就走。等打完仗,叔叔还回来。回来帮你奶奶收谷子。”
小女孩笑了。“真的?”
“真的。”关大山说,“收完谷子,你奶奶煮粥,叔叔帮你端碗。”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她转身跑下城墙,辫子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关大山。
关大山朝她摆了摆手,她转身继续跑,脚步声在石头台阶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墙根下炊事班的锅灶声里。
娘子关外围,一处隐蔽的山坡上,松林茂密,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碎银子一样洒在地上。
杨铁柱趴在松林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个多时辰了。
他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山下娘子关据点的夜间动向。娘子关城墙蹲在月光下,青灰色的城砖泛着冷光。
城墙上几个哨兵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巡逻的脚步声拖拖沓沓。
城外有四座碉堡,分布在东、南、西三个方向,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一队巡逻兵沿着铁丝网走一圈。
南面那座碉堡最大,上下两层,底层是机枪掩体,上层是观察哨,射击孔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杨铁柱把望远镜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半截铅笔,用口水舔了舔笔尖,开始在纸上画。
他没有学过画图,但他把每个碉堡的位置、探照灯的照射范围、巡逻队的换岗间隔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一动不动趴在松针堆里数出来的。
他把南面碉堡巡逻换岗的间隔反复核对了三遍——每班巡逻队出碉堡之后,到下一班巡逻队出来之前,中间有一盏茶的窗口。
这个时间段很短,但只要能抓住,就足够摸到碉堡根下。
杨铁柱把纸和铅笔收进怀里,悄悄从松林里退出来,沿着山脊往北走。
独立团的临时驻地设在一处废弃的猎场木屋里,离娘子关外围约五里。
孔捷正蹲在木屋门口,用刺刀削一根树枝——他在修他的烟袋杆,烟袋杆被马长河不小心踩裂了一道缝。
杨铁柱蹲到孔捷面前,用刺刀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他画了四个圈,分别代表四座碉堡的位置。
“城外四座碉堡。分布在东、南、西三个方向。南面这座最大,上下两层,驻了至少一个中队。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每隔一盏茶的工夫有一队巡逻兵沿着铁丝网走一圈。
探照灯两分钟扫一圈,但西北角有一片灌木丛是死角——探照灯扫不到。”
他顿了顿,用刺刀在南面碉堡旁边画了一道线,“每班巡逻队出碉堡之后,到下一班巡逻队出来之前,有一盏茶的窗口。只要动作够快,能摸到碉堡根下。”
孔捷把削好的烟袋杆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裂缝已经用细铁丝箍紧了。他把烟袋叼在嘴里,问道:“城墙上的情况?”
杨铁柱用刺刀在四个圈中间画了一道横线代表城墙。“城楼上有两个永备机枪工事。肉眼能看到射击孔,方方正正的,像是混凝土浇筑的。这两个工事的火力覆盖范围能覆盖所有接近城墙的路线。”
他在横线两端各画了一个叉,“城墙四角的碉堡里也各有一挺机枪,交叉火力把城墙根封得很死。就算外围四座碉堡全拔了,城墙上这六个火力点也不是好啃的。”
孔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低头看着杨铁柱在地上画的草图,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做的那批碉堡炸药包——如果让你带人摸上去安放,能做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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