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南下(1/2)
哈尔滨解放后的第一个清晨,松花江冰面上反射着淡金色的晨光。
江风从西伯利亚方向灌过来,卷起冰面上的细雪,像一层薄薄的白雾在冰原上缓缓流动。
方东明站在江畔,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吕志行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总部来电。华北仍有日军残部据守,平津以南多个县城尚未解放。总部命令太原支队主力即刻南下入关,配合华北野战军发起总反攻。”
方东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望着冰封的松花江沉默了一会儿。
江对岸是哈尔滨城,城墙上的红旗在晨风中轻轻飘着。
从太原打到哈尔滨,从太行山打到松花江,走了多远的路,牺牲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南下。”他说。
陈安蹲在临时兵工厂的水泥地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记录纸。
钨铜炸药包在哈尔滨战役中的实战数据全部整理完毕——松脂蜂蜡防冻配方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中引信未出现开裂,双层密封结构有效,自锐效应数据表明穿透力较纯铜提升五成以上。
他把数据逐项誊写到一本新装订的册子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刘大柱从炉子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最后一批刚淬完火的钨铜锥形罩。
他把锥形罩放在工作台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南下之后,这些防冻配方还用得着吗?”
“华北气候和东北不一样。”陈安把册子合上,推了推眼镜,“华北冬天最低零下十几度,松脂蜂蜡配方太重了,会影响炸药爆速。
南下之后要换防潮配方——华北春天多雨,引信受潮才是主要问题。”
他翻开册子另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南下后的炸药包配置方案:防潮为主,防冻为辅,松脂比例从七成降到三成,蜂蜡比例相应调整,外层防水油布保留。
“你什么时候写的?”刘大柱低头看着那页纸。
“昨晚。”陈安把册子放进挎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完哈尔滨就写好了。南下的事,方东明不说我也知道。
东北打完了,华北还没打完。这批炸药包跟着咱们从太原打到哈尔滨,还得跟着咱们从哈尔滨打到华北。”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高碎喝完。“南下之后,你得歇几天。从太原到哈尔滨,你哪天睡过整觉?”
“打完华北再说。”陈安把挎包背在肩上,往车间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刘大柱说:“你也是。手掌上那个血泡磨了多久了?让卫生员看看。”
刘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破布的手掌,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往炉子那边走去。
伪满禁卫团驻地门口,崔长安蹲在石狮子旁边,面前放着一张刚写好的名单。
名单上列着敌工小组的成员——冯老四、霍班长、孙大栓、老魏、佟营长。五个人,分别来自保定、沧州、锦州、长春、哈尔滨。他们原本都是伪军,现在都穿着灰布军装。
冯老四蹲在旁边抽烟,霍班长背靠着石狮子闭目养神,孙大栓蹲在地上用刺刀削着一根树枝,老魏和佟营长坐在石阶上。
崔长安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说方东明批准了——正式成立敌工小组,负责南下作战中的伪军策反工作。
“这次不是劝一个连,不是劝一个营。”崔长安把九九式步枪横在膝盖上,“是劝整个华北的伪军。平津以南,还有好几十个县城在鬼子手里。每个县城都有伪军驻守。
咱们的任务是让他们知道——八路军优待俘虏,一人一套新军装,每天一碗稠粥。”
冯老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踩灭。“从哪儿开始?”
“从北平以南。”崔长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保定、石家庄、邢台、邯郸——这些地方咱们都打过。那边的伪军,有不少是咱们的老熟人。
孙大栓在保定待过,霍班长在石家庄待过,老魏在长春认识的人多,佟营长在哈尔滨认识的人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系网。
把这些网撒出去,就是敌工小组的第一张情报网。”
佟营长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灰布军装。他穿这身军装才几天,还不太习惯。
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有点长,往上卷了两圈。“我在哈尔滨禁卫团待了三年,认识的人都在东北。南下之后,我的关系网用不上。”
“用得上。”崔长安转过头看着他,“东北的伪军虽然打完了,但华北的伪军里也有旗人。你是旗人,你写的信他们信。
老魏劝你的时候,你信了,因为老魏的字你认识。华北的伪军里也有你认识的人——就算你不认识他们,他们认识你的身份。
伪满禁卫团的营长都投了八路,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劝降信。”
佟营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老魏坐在他旁边,把刚才从炊事班领来的小米粥递给他一碗。
“崔长安说得对。我劝你的时候,不是因为我会说,是因为你信我。你劝别人的时候,别人信你,因为你是过来人。”
城墙根下,老王头蹲在一堆拆开的关东军大衣中间,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
南下不需要貂皮手套和狗皮护膝了,他要把这些冬装改回适合华北春秋的薄棉衣。
关东军大衣的棉花太厚,拆开来掏出一半棉花,重新絮成薄棉衣。狗皮护膝拆开改成绑腿,貂皮手套拆开改成薄手套——华北春天不冻手,但早晚还是凉。
关大山蹲在旁边,用刺刀帮忙拆线。他拆的是自己那双改过羊皮掌心的貂皮手套。
羊皮掌心已经磨得发亮了,貂皮手背上的毛还是柔软的。他用刺刀尖挑开缝线,小心翼翼地把羊皮掌心和貂皮手背分开。
“老王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关大山问。他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但他想再听一遍。
“我爹。”老王头头也不抬,针线继续穿梭,“他在太原开了三十年裁缝铺。从光绪年间开到民国,从民国开到鬼子来。
铺子被炸了之后,他把缝纫机拆了挑在肩上,跟我说——走,投八路。走到半路,人没了。”
他把最后一个线结打好,用牙咬断线头,“走到太行山脚下,他说腿疼,坐下来歇歇。一歇就没再起来。我把缝纫机零件埋在路边,做了个记号,继续走。
后来到了太原支队,方东明问我有什么手艺。我说我会做衣服。他就让我去了炊事班。”
关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拆好的羊皮掌心和貂皮手背叠整齐,放在老王头旁边的布料堆上。
“等打完仗,我帮你把那台缝纫机挖出来。太行山脚那个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老王头拿起下一件军装,继续拆线,“埋的时候我在旁边那棵松树上刻了三道杠。树要是没被鬼子砍了,应该还在。”
“打完仗我陪你去挖。”关大山把刺刀插回腰间,“挖出来,在太原重新开一家裁缝铺。”
老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继续穿梭,针脚密密麻麻的。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那副手套,南下之前我给你改好。”
松花江冰面上,李云龙蹲在江心,嘴里叼着烟袋。哈尔滨本地旱烟劲大,抽一口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舍不得换。
冰面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他把烟袋拔出来,往冰面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冰面上被风吹散。
关大山从后面走来,军靴踩在冰面上咯吱咯吱响。
他穿着老王头刚改好的薄棉衣,袖口不长不短刚好到手腕。他在李云龙旁边蹲下来,把冲锋枪横在膝盖上。
“打完东北又得南下。”李云龙把烟袋叼回嘴里,空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从太原一路打到哈尔滨,越打越冷。现在又要南下,越打越热。”
“华北的鬼子不多了。”关大山望着南边的天际线,“总部电报说平津以南还有残敌,但主力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是分散在县城里的据点和岗楼。”
“残敌才难打。”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大兵团作战,双方摆开阵势打,输赢都是明的。残敌缩在据点里,一个一个拔,费时费力费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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