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港城篇5(2/2)
李心儿其实也有过类似的心思。她跟杨锦成认识的时间比马小玲还早,早到那时候杨锦成还没结婚。他偶尔来诊所坐坐,两个人聊聊天,喝喝茶,有时候聊到天黑。她以为自己不急,以为来日方长。然后杨锦成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再然后他妻子去世了,他整个人缩进了壳里,谁都进不去。她试过,没成功。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诊室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缓慢移动。
“行了,不说他了。”马小玲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病人?”
李心儿端起那杯凉了的红茶,终于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点涩味。“有一个,挺有意思的。是个警察,卧底。”
马小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卧底?真的假的?”
“真的。”李心儿把杯子放下,“他叫陈永仁,看起来像是刚从街上捡回来的,胡子拉碴的,衣服皱巴巴的,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雕塑。但他说起话来,那种感觉……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你一听就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事。”
马小玲点了点头。她太知道了。她见过太多身上有事的人。
“他每次来都很准时,但从来不多说。你问他问题,他回答得很简短,像是在做笔录。”李心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他走的时候,会跟我说一声‘谢谢’。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你知道他是在说真话的谢谢。”
马小玲端起咖啡杯,杯底已经空了,她晃了晃,又放下了。“你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吧?”
李心儿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是个病人,我是他的医生。”
“我没问你他是什么人,我问你是什么感觉。”马小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李心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挺有趣的。”
马小玲翻了个白眼。她认识李心儿二十年了,知道“挺有趣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意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说“挺有趣的”是客气,李心儿说“挺有趣的”是动心了。但马小玲没有拆穿她,因为拆穿了也没用。李心儿比她聪明,也比她理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别人来提醒。
“对了,你的那个清洁公司,最近生意怎么样?”李心儿换了话题。
马小玲的表情瞬间从感性切换到了商业模式。“还行吧。上个月接了三单,收了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李心儿的声音高了一点,“你收多少一单?”
“八万八。”马小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杯咖啡二十八”,“抓鬼这行,鱼龙混杂。遇到高手就算你运气好,运气不好的遇到那种骗财又骗色的,找你开光你就真的是完蛋了。我收八万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李心儿忍不住笑了。她想起马小玲刚开清洁公司的时候,在小区里贴小广告,被保安追了三条街。现在倒好,八万八一单,客户还得排队预约。
“八万八,你不如去抢。”李心儿笑着说。
“你一千五一小时,你不如去抢。”马小玲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诊室里回荡,把刚才那些沉闷的气氛冲散了不少。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马小玲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说,”马小玲忽然收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如果当年我们两个,有一个人勇敢一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李心儿没有回答。她知道马小玲说的是杨锦成。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怎么想也不会改变。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比刚才更重了。
“没有如果。”李心儿说。
马小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桌上的杂志,重新翻开,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页面上,而是穿透了纸张,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诊室里又安静了下来。空调的风声还在响,嗡嗡的,像是一只被困在墙壁里的蜜蜂,永远找不到出口。
候诊区的沙发上,杨高已经坐了十五分钟了。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正襟危坐,然后靠在沙发上,然后翘起二郎腿,然后放下二郎腿,然后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坐回去继续正襟危坐。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笔账——一千五百块一小时,他老爸看了十几年,算下来能在港城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他把那笔钱花在哪不好,花在陪聊上。杨高越想越气,恨不得把去世的父亲从坟里挖出来骂一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想买一双新球鞋,他老爸说没钱。杨高那时候信了,穿着那双价格便宜一点的鞋子去上学,心里挺不痛快的。结果他老爸每个月花一千五百块去看心理医生,还瞒着他。杨高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的太天真了。
护士坐在前台后面,偷偷看了杨高一眼。她看到杨高的表情在愤怒、无奈、心疼、崩溃之间反复横跳,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在这间诊所工作久了,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但这种“被价格吓到之后开始怀疑人生”的状态,她见得不多。大部分人来之前就知道价格,做好了心理准备。杨高这种明显是被老爸坑了的,属于特殊情况。
“杨先生,”护士的声音很温和,“李医生马上就好,您先喝杯水。”
她从饮水机高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了一些。
诊室的门开了。
马小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脸上带着一种“刚刚聊完了一个还不错的天”的放松表情。她经过候诊区的时候,目光在杨高身上停了一下。杨高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马小玲走出诊所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护士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对杨高说“李医生请您进去”。
杨高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水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诊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