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港城篇19（2/2）

“对。”

“行。那小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王降龙又笑了，“回头见。”

挂了电话，杨高算了一下人数。李文彬父子，王降龙和王小虎，再加上他自己，五个人，刚好。巡逻队那边的同事不用叫，异马大会那天他们都要执勤。杨锦佑自己就有请帖，不需要他操心。外公外婆更不用说了，他们那边的请帖比他的来得还早。陈永仁放了长假，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电话打不通。

杨高把请帖放回文件袋里，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吊灯上的水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群萤火虫被关在了玻璃罩子里。

他在港城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了。

门铃响了。杨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队工人，领头的是卖给他别墅的那家公司老板。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额头和鼻尖都是汗。他看到杨高从里面走出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杨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昨晚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我亲自带人来修门，保证今天之内修好，跟原来的一模一样。”老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他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脖子上，看起来很不舒服。

杨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你是不是怕我找你麻烦？”

老板的身体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杨高这么直接。他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歉疚变成了惶恐。那种惶恐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想起当初把这栋别墅卖给杨锦鲤的时候，自己手下的人动了歪心思，想在交易的时候敲一笔。杨锦鲤没有发火，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绝顶。货真价实的绝顶。老板这辈子见过不少高手，见过能一拳打穿墙的，见过能空手接子弹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你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从那以后，老板每天求神拜佛，最大的愿望就是杨高千万别出事。这栋别墅里住着的人，是他这辈子最得罪不起的。

“杨先生，昨晚的事……”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几个劫匪跟我们家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我以人格担保，没有。”

杨高看了他一眼，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我知道。跟你们没关系。去干活吧。”

老板如蒙大赦，转身对着身后的工人吼了一嗓子。工人们搬着铁门、膨胀螺丝、电焊机走进了前院。电焊的弧光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很刺眼，吱吱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飞。

杨高回到客厅，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院子里。花园的石板地被昨晚的警车和急救车碾过了，草皮上压出几道深深的车辙。清洁公司的人正在用耙子把压扁的草叶梳理起来。他们动作很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前院的碎玻璃、汽车碎片、轮胎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草皮上被压出来的车辙都被填平了，撒上了新的草籽。花园恢复了原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门柱上那几个崭新的膨胀螺丝孔洞，杨高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他坐在院子边的藤椅上，把茶杯放在扶手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轮在缓慢移动，拖出一条条白色的尾迹。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淡淡的海藻气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工人们装门的敲打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方言。

“杨先生。”

杨高睁开眼睛。简奥伟站在院子栏杆外面，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眉骨很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大学教授。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红酒，酒瓶用深色的纸袋装着，看不到标签。

杨高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简奥伟隔着齐腰高的铁艺栏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瓶酒递了过来。

“昨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简奥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开车的看错了路牌，拐到了你家。如果不是你和你朋友在门口，我这条命大概已经没了。”

杨高接过那瓶酒。隔着纸袋摸了摸瓶身，瓶子的形状很有分量。

“简大状，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简奥伟的表情很认真。大律师的脸上很少出现这种表情，在法庭上他永远是沉着冷静的，在谈判桌上他永远是滴水不漏的，但现在他站在花园栏杆外面，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这瓶酒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是我自己收藏的。今天早上从酒窖里拿出来的时候，我太太问我拿它做什么。我说去感谢一个人。”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侧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做了大半辈子律师，见过很多事，也得罪过很多人。有人想杀我这件事，我不意外。但有人替我挡了一劫这件事，我很意外。”

杨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把酒瓶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转过身看着简奥伟。

“简大状，换个门闸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简奥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大律师惯常的那种从容得体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花园栏杆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杨高。

“你那个门闸，我出钱。”

“没事。”杨高朝院子里正在施工的工人努了努嘴。

简奥伟看了一眼那些工人，又看了看杨高。“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杨高笑了一下，“好。”

简奥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从容，不紧不慢的。杨高看着他沿着花园栏杆走远，走到隔壁那栋别墅的门口，推开门进了院子。门关上的时候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杨高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李德宗发来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有没有空，一起去市中心。杨高回了一个字：有。

他站起来，把那瓶酒拿回屋里放在餐桌上，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拿上车钥匙出了门。门口的门闸已经装好了大半，工人们正在调试。老板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又是一阵点头哈腰。

杨高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把车窗摇下来，看了老板一眼。“门装好了验收合格我就签字，该多少钱一分不少。”

老板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弯着腰目送那辆深灰色的SUV驶出了大门。车尾灯在街道的尽头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拐角处。老板站在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深吐出一口气，那只从昨晚就一直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

半山上的风比昨晚大了些。远处海面上的货轮还在缓缓移动，船灯在阳光下不太看得清。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那扇崭新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