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关东暗流(2/2)
灵堂内的气氛比外人所知的任何一场极道葬礼都更压抑——雪之下家几个资历最老的分部组长跪坐在前排,脸上没有悲伤,只有某种被刻意收敛起来的不甘。
香炉后面摆着雪之下隆平的遗像,照片里他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极道当主,更像某个在浅草寺门前晒太阳的老人。
灵堂侧面的纸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跪在门槛上对凛低声说了几句。
睦会的井上会长来了。
井上走进正厅时没有带随从,只是在廊下脱了木屐踩着白袜踏上榻榻米。
他没有对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众人目光中径直走到香炉前跪下,对着雪之下隆平的遗像叩了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凛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父亲跟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秋天。
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还坚持去了一趟京都,说要去给旧友扫墓。
我问他要不要我陪他一起去,他说不用——他说他活了这么久,送走的人比留下来的人多,已经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送走的人比留下来的人多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凛微微欠身还礼。
她欠身时后颈上那根白檀木簪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掉。
她抬起头看着井上,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谢谢井上会长来看父亲最后一面。
井上点了头,往旁边退了几步坐在后排的布垫上。
他的白发在满屋子黑色丧服中间格外显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两个多小时后灵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分部的老组长还在正厅两侧低声交谈。
凛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透口气,她的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那盏白纸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障子纸上,轮廓很细很直。
一个在她父亲手下干了三十多年的老组长——姓田边——从后面跟上来在她身后几步远处停住。
他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背很宽,手指粗短,指节处全是旧伤留下的茧。
他在雪之下家干了很久,从隆平年轻时就跟着他,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但站姿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直。
他在灵堂里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单独追出来叫住了她。
“大小姐,请等一下。”
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您是田边组长。
今天辛苦了,灵堂那边还需要再守几个小时,您先去休息吧。”
“大小姐,我年纪大了,不会说漂亮话。
我就直说了——当家生前最信任你,他最后这几年把全部账目都交给你打理,我们也看在眼里。
但其他几个组长不一定会这样想。
你太年轻,又是个女孩。
你觉得他们会真心服你吗。”
凛看着田边,沉默了好几息的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正厅里线香燃尽后香灰落在炉底的声音,以及风从障子门缝隙里挤进来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呜咽。
“他们可以不服我。
但我父亲留下来的规矩不会变——雪之下家的地盘,一寸不让。
雪之下家的人,一个不卖。
我可以在大会上对着所有组长重复这句话,也可以对着您一个人先说一遍。”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不重,但田边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那个动作和隆平每次在谈判桌上做出最关键的回应之前完全一样——不是紧张,是把所有的底气都攥在手心里掂过一遍再放出去。
“既然如此,大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当主过世后他的那把胁差一直放在灵堂后面的刀架上。
按照雪之下家的规矩,那把刀应该在继任者正式接位时才交给下一代当主。
但眼下山雨欲来——我不希望它继续摆在那里等着被人祭拜。
请您今晚就把它取出来,明天开始随身带着。
不是为了防身,是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知道雪之下家后继有人。”
凛沉默了好一阵。
她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间偏厅的刀架在烛火下隐约可见——黑色的刀鞘,银色的刀柄,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深蓝色柄绳。
那是雪之下隆平年轻时随身带了多年的胁差,后来年纪大了不再亲自带队,才把它供在灵堂里作为镇家之物。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第一次指着这把刀告诉她“这是雪之下家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站在刀架前面仰着头,父亲的手掌宽厚而温暖,轻轻握在她后脑勺上,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头发。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把刀的分量。
“明天早上我会来取。”
她对着偏厅的方向说,又转回身看着他,“请田边组长告诉其他几位组长——父亲不在了,雪之下家没有变。
以前怎么守这片地盘,以后也怎么守。
极道大会如果近期真的召开,我会代表雪之下家出席。
到时候不管谁想拿我们家的地盘当见面礼,我都接着。”
她说完微微欠身,然后沿着走廊往回走。
她每走一步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刚才告诉田边的那句“以前怎么守这片地盘,以后也怎么守”——她太清楚自己父亲之所以能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是因为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亮出全部的牌,而她今晚必须在田边面前亮出这一张。
井上在灵堂门口看到了她从走廊那头走回来的全过程。
他没有开口叫住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把双手插进和服袖口里,转身走进夜色。
回去的路上他要给桐山打个电话,告诉他雪之下隆平的女儿撑得住台东这片地盘。
下一届极道大会的坐席上,她应该坐在她父亲曾经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