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威慑(2/2)
走出大约两里地,绕过第三道山坳的时候,我听见背后的风变了方向。九凤的嗓门隔着半座山传过来,又粗又哑,像一面破锣鼓被人踹了一脚。
“……短命鬼!你给老娘回来!这什么玩意——腌臜东西!——你他妈给我回来换个地儿!”
我脚底下没停,踩着路边的草往山下走,草叶上的水沾在鞋面上,凉丝丝的,那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砸在耳朵上,我没回头。
紧跟着是鲲鹏的声音,比九凤稳当些,但也透着压不住的火气,隔着山壁嗡嗡的响,像石头缝里塞了只大瓮在闷响。
“姓白的!你跟她打一架!你他妈不是通晓万物吗?你通晓通晓她那张嘴能不能闭上!——”
那声响震得脚边的小石子滚了两下,我踢了一脚石子,它顺着坡往下滚,咚的一声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停了。
然后是白泽不紧不慢回了一句,我隐约听见“那你自己跟她说”,后面的话就被山风刮散了。
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砸在石壁上,整座山都跟着颤了一下,震脚底板。
我站着等了会儿,脚底下的土都晃了晃,掉下来点碎渣,落在鞋面上,我抖了抖脚,把渣子抖掉。
然后就是陆压不急不慢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风清清楚楚送到我耳朵里:“打坏了洞府,你我都没地方住。”
这话落下来,那点闷响立马就停了,山也不晃了,连风都顿了半秒。
然后安静了。
我在山坳口站了一会儿,等着看有没有第二声响。
等了十来息,没有。风重新变回正常山风,吹着路边的野草,草尖上还挂着温泉那边飘过来的水汽。
我数着数等,数到十,还是没动静,连之前那点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没了,山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哗啦声。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
山道上的土踩得实,之前走了不知道多少回,每一步落下去都知道脚底下是什么,哪块石头松,哪段路滑,都门清。
走着走着就看见山脚下那片村子的屋顶了,烟囱里没冒烟,估计大伙都待在屋里没生火。
山脚下的村子里有人等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蹲在村口的大槐树
他画的是之前常玩的那个打格子的游戏,石子蹭在泥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白印子,边上扔了半块碎石头,已经磨得圆溜溜的了,一看就蹲这儿画了好半天。
他看见我的身影从山道上转出来,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站起了身。
草茎扔在地上,沾了点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腿上沾了不少灰,估计蹲了好一阵子了。
“成了?”他问。
“成了。”我说,又补了一句,“暂时。”
我没跟他多说上头那些细节,反正他也看见之前那几道霞光了,知道没打起来就够了,多讲反而没必要。
汉子把草茎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从眉梢斜着拉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轻轻扫了一下:“那什么时候动手?”
那道疤跟着他的笑皱起来,我还记得上次他挡在我前头,替我挨了那一下。
血顺着脸往下流,他都没吭一声,现在好了大半,只剩这么点浅印子,不仔细看都瞅不着。
“三天后。”我说,“你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我顺着他身后往村子那边扫了一眼,村口那条土路上没人影,墙后头也没探出来半个脑袋,都按之前说的,藏在窑洞里待着,没乱晃。
“到了十七个,都在后头的洞里歇着。兵器也备齐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你那根钉子当真镇得住那几位?我听人说,那位九个脑袋的祖宗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撕了妖族一整支前锋营。”
他挠了挠后脑勺,鞋尖踢了踢地上那道画了一半的格子,把线蹭得模糊了点,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是真有点放心不下。
这事换谁都没法一下子踏实,那几个主儿之前凶得能掀了半片天,现在说镇就镇住了,任谁听了都得打个问号。
“镇住了。”我说,又想了想,“暂时镇住了。”
我没把话说死,也没把话说虚,攥了攥怀里那点裹着鹿皮的钉子,硬邦邦的,硌得胸口有点发疼。
真要是出点什么岔子,这东西第一个跳出来,谁都拦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那行。我去把窑洞里那帮懒鬼叫起来,该磨刀的磨刀,该喂马的喂马。”
他转身走了两步,脚底下的土扬起来点,沾在他灰布短打的裤脚边,他没管,就那么往村子后头走。
“你这趟可真给咱初代炼气士长脸了。把之前那帮老骨头压在温泉底下给你当打手,这话传出去,西天那两位怕是得连夜修城墙。”
他这回是真笑了,眼角那道疤跟着弯起来,露出来点白牙,声音敞亮得很,老远都能听见一点回响。
说完这话他哈哈笑着走了,背影拐过村口那座土墙,消失了。
土墙头上长了点狗尾巴草,被他带过去的风刮得晃了晃,很快又直起来。
我没接话。
我站在大槐树的,硌着手掌。
树干上的纹路磨得后背有点痒,我往边上挪了挪,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靠住。
掌心那点摁过钉子的印子又显出来了,和之前掌心里的暗金印子对上,触感一模一样。
三天后,这东西要再次悬在那些巫妖头顶。但愿到时候它还能镇得住。
这事说不好,我心里也不是百分百有数,可走到这一步了,没退路,谁都退不了。
西天那边墙修得再厚,刀磨得再快,该碰的总得碰,躲不过去。
风从温泉那边吹过来,带着硫磺和青苔的味道,掠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响。
树叶晃得影子在地上挪来挪去,我闭着眼,能闻见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之前没少在这山里头晃,闭着眼都能找着温泉池子在哪,找着哪条道下山最近。
我闭上眼睛,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
远处窑洞的方向传来汉子催促人的吆喝声,间或一两句骂骂咧咧的回应。村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吆喝声越来越近,有个小子被骂得急了,回了两句嘴。
紧接着就是拍肩膀的声响,闹哄哄的,没点正经架势,可我知道这些人手里的刀都磨得亮。
脚底下的步都踩得稳,真到了阵前,一个比一个能冲。
那狗估计是认出了都是熟人,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耷拉着脑袋钻回院子里趴着。
三天。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睁开眼,朝窑洞的方向走去。
脚底下的土踩上去软乎乎的,之前晒了大半天,现在有点凉下来,我攥了攥掌心,那点暗金的印子还在,胸口那根戮神钉稳稳当当待着,没动。
该走的路还得走,该备的事都得备齐,三天之后,往西天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