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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法无二心(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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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守?”先蔑冷笑,“荀大夫莫非怕了秦人?我晋国乃中原霸主,岂能畏战固守?传扬出去,岂不让诸侯笑话!”

“你!”荀林父怒道,“我这是为晋国着想!贸然出战,若有不测,谁来承担?”

“够了。”赵盾抬手制止,“大敌当前,岂可自乱阵脚?”

堂内安静下来。赵盾环视众人,缓缓道:“秦军来犯,不得不战。但此战关系重大,需周密部署。我意,晋国三军悉数出征,六卿各司其职。中军由我亲自统帅,上军由先蔑大夫统帅,下军由荀林父大夫统帅。诸位可有异议?”

“执政英明。”众人附和。

赵盾点点头,继续道:“三军出征,需有司马统管军法。三军司马一职,责任重大,需公正严明、不畏权贵之人担任。我意……”

他的目光投向站在家臣队列中的韩厥:“韩厥,此次出征,你为三军司马,统管上中下三军军法秩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三军司马,地位仅次于六卿,掌管全军法纪,有先斩后奏之权。如此重要的职位,竟然给了一个年仅三十出头的家臣之子?

先蔑第一个反对:“赵执政,三军司马责任重大,韩厥年轻,恐难当此任!”

荀林父也道:“韩厥虽才能出众,但毕竟资历尚浅。如此提拔,恐难以服众。”

栾盾、胥甲等其他卿大夫也纷纷附和。韩厥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他。

赵盾等众人说完,缓缓道:“韩厥之才,我深知。他虽年轻,但处事公正,执法严明,正是三军司马的不二人选。至于资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年先轸大夫任中军将时,不过三十有五;狐偃大夫任上军佐时,也不过四十。韩厥今年三十有三,担任三军司马,有何不可?”

先蔑道:“先轸、狐偃二位大夫,皆是名门之后,战功赫赫。韩厥不过是家臣之子,岂可相提并论?”

这话已有些过分。韩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恢复平静。

赵盾面色一沉:“先大夫此言差矣。我晋国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文公流亡时,我等父辈不也是落魄之人?文公不以我等父辈卑微,委以重任,方有晋国今日之霸业。如今先大夫以出身论人,岂不违背文公之志?”

先蔑被说得哑口无言。赵盾搬出晋文公,他再反对,就是质疑文公用人之道,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

“可是……”荀林父还想说什么。

赵盾抬手制止:“此事就这么定了。韩厥担任三军司马,若有失职,我自会处置。但在此之前,诸君当全力支持,共抗秦军。”

说完,他看向韩厥:“韩厥,你可能胜任?”

韩厥出列,深施一礼:“厥必竭尽全力,不负执政所托。”

“好!”赵盾点头,“三军司马,执掌军法,有先斩后奏之权。望你公正执法,不畏权贵,整肃军纪,以振军威。”

“厥遵命!”

“诸位各自准备,三日后,大军开拔。”

散朝后,韩厥被赵盾叫到府中。

“知道我为何让你担任三军司马吗?”赵盾问。

韩厥恭敬道:“执政知遇之恩,厥没齿难忘。”

赵盾摇头:“不只是知遇。我父亲生前对你评价极高,认为你可托大事。此次秦军来犯,是我晋国大事,也是你韩厥的机会。做得好,韩氏重回卿族,指日可待;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韩厥明白。做不好,韩氏可能永无出头之日。

“厥明白。定当执法如山,不徇私情。”

赵盾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你说的话。军中关系复杂,六卿各有部属,其中难免有人恃宠而骄。你作为三军司马,难免要得罪人。你……怕吗?”

“依法行事,何惧之有?”

赵盾笑了:“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韩厥。去吧,好好准备。”

走出赵府,韩厥深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任命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三军司马,地位仅次于六卿,而他只是一个家臣之子,惠公“余孽”之后。军中那些骄兵悍将,谁会服他?

但这是韩氏的机会,是他向晋国证明韩氏价值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回到韩府,韩穿早已等候多时。

“兄长,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韩穿既兴奋又担忧,“三军司马啊!这可是……”

“穿弟,传令下去,韩氏所有成年男子,全部从军。”韩厥打断他,“我既为三军司马,韩氏当为全军表率。”

韩穿一愣:“全部?那封地谁来看管?”

“留老弱妇孺足矣。此战关系晋国国运,也关系韩氏未来,韩氏必须全力以赴。”

韩穿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韩穿正要离开,韩厥叫住他:“等等。穿弟,此战凶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韩穿笑了:“兄长放心,韩穿不怕死。能为韩氏而战,是韩穿的荣耀。”

韩厥拍拍弟弟的肩,没有多说。但他知道,这一战,对韩氏,对他,都至关重要。只许胜,不许败。

三日后,晋国大军在绛都郊外集结。赵盾亲自统帅中军,先蔑、荀林父等六卿各率所部。三军合计战车八百乘,甲士四万八千人,声势浩大。

韩厥立于赵盾战车之侧,身披司马甲胄,腰佩长剑。这身甲胄是赵盾特意赐予的,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年轻的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赵盾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高举令旗:“出征!”

大军开拔,战车隆隆,旌旗蔽日。韩厥骑马随行,目光扫过绵延不绝的队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大军行进至令狐附近,安营扎寨。此地正是数年前晋秦交战之处,地上还能看到当年战事的痕迹: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战车,以及无人收敛的白骨。

韩厥作为三军司马,事务繁忙。他要安排营地布局,划分各军驻地,制定巡逻班次,还要处理各军之间的纠纷。一天下来,几乎不得休息。

“司马,先蔑大夫的部属与荀林父大夫的部属为争水源,打起来了!”一名军吏匆匆来报。

韩厥放下手中的竹简——他正在制定军法条例——平静道:“带路。”

冲突地点在一条小溪边。两伙士兵剑拔弩张,地上已躺了几人,头破血流。见韩厥到来,双方都停了手,但怒目相视。

“怎么回事?”韩厥问,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先蔑的部属抢先道:“回司马,这水源是我部先发现的,他们却要强占!”

荀林父的部属立刻反驳:“胡说!明明是我部先到!你们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取水了!”

“放屁!明明是我们先到!”

两边又吵起来,眼看又要动手。

“住手!”韩厥喝道。

他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双方都停了手,看向韩厥。

韩厥扫视双方,指了指地上的伤者:“这些人是你们打伤的?”

两边都不说话了。

“军中斗殴,按律当杖责二十。伤人者,加十杖。”韩厥冷冷道,“你们是自己认,还是要我查?”

沉默片刻,两边各走出一人:“是我们先动的手。”

“好。”韩厥点头,“军法官,按律处置。另外,此地水源,两军各用半日,轮换取水。再有为水源争执者,军法从事!”

“诺!”

军法官带人将那两人拖下去行刑。杖责声和惨叫声传来,两边的士兵都低下头,不敢再看韩厥。

韩厥环视众人,缓缓道:“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部队,各有长官。但既然入了军营,就是晋国军人,就要守晋国的军法。再有为私利争斗者,严惩不贷!”

“诺!”众人齐声应道。

处理完这件事,韩厥回到司马大帐。军法官跟进来,低声道:“司马,您今日处置的两人,一人是先蔑大夫的亲兵,一人是荀林父大夫的家臣。这样处置,会不会……”

韩厥明白他的意思。先蔑和荀林父都是六卿之一,位高权重。得罪了他们,对韩厥这个新任司马不利。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韩厥淡淡道,“若因身份不同而法外开恩,军法何在?军纪何存?”

军法官肃然:“司马说的是。”

韩厥挥挥手让他退下,继续处理公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棘手的,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第二天,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赵盾的御戎驾驶着赵盾的战车,在军阵中横冲直撞,严重扰乱了正在操练的部队秩序。那御戎名叫赵勇,是赵盾的远房族人,仗着赵盾的宠信,骄横跋扈,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让开!都让开!赵执政的战车也敢挡?”赵勇高声呵斥,鞭子甩得啪啪响。

士兵们慌忙躲避,阵型大乱。将领们怒目而视,却不敢阻拦——那可是赵盾的御戎,赵盾的心腹。

消息传到韩厥耳中时,他正在查看地图。

“司马,赵执政的御戎在军中乱驰,已扰乱多支部队操练!”军吏急报。

韩厥放下地图:“人在何处?”

“往中军大营方向去了。”

韩厥起身,按剑而出。军法官连忙跟上:“司马,那是赵执政的御戎,您看是不是……”

“是什么?”韩厥看了他一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御戎?”

他翻身上马,直奔中军大营。到达时,正看到赵勇驾驶战车在营中横冲直撞,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

“停车!”韩厥高喝。

赵勇看到韩厥,不但没停,反而鞭打马匹,加速冲来,显然是想要给这个新上任的司马一个下马威。

韩厥面色一沉,不退反进,骑马挡在路中。

“我乃三军司马韩厥,命你立即停车!”

赵勇这才不情愿地勒住马。战车在韩厥面前停下,相距不过数尺。

“我当是谁,原来是韩司马。”赵勇坐在车上,并不下来,态度倨傲,“我有要事向赵执政禀报,韩司马为何阻我?”

韩厥冷冷道:“有何要事,需要在军营中纵车乱驰,扰乱军阵?”

赵勇嗤笑:“军阵?我跟随赵执政多年,什么军阵没见过?韩司马新官上任,怕是还不熟悉军中规矩。”

“军中规矩,第一条就是令行禁止。”韩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驾车乱驰,撞伤士兵,扰乱操练,该当何罪?”

赵勇脸色变了变,但仍强作镇定:“韩司马,我可是赵执政的人。你确定要治我的罪?”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周围士兵将领都看着,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司马如何应对。

韩厥沉默片刻,突然喝道:“来人!将此人拿下!”

两名司马亲兵上前,却被赵勇抽剑逼退:“谁敢动我!”

韩厥不再废话,亲自下马,大步上前。赵勇见他来真的,也有些慌了,挥剑就刺。韩厥侧身躲过,一把抓住赵勇手腕,反手一拧,夺过长剑,将赵勇摔下车来。

“绑了!”

亲兵一拥而上,将赵勇捆得结结实实。

赵勇破口大骂:“韩厥!你敢动我,赵执政不会放过你的!”

韩厥不理他,环视四周。所有士兵将领都在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也有期待。

“军法官!”韩厥喝道。

“在!”

“军中纵车乱驰,扰乱军阵,撞伤同袍,该当何罪?”

军法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按律……当斩。”

赵勇脸色唰地白了:“韩厥!你敢!我是赵执政的御戎!赵执政不会放过你的!”

韩厥面无表情:“执行。”

“诺!”

两名刀斧手上前,将赵勇拖到空地,按跪在地。赵勇此刻才真的怕了,大声求饶:“司马饶命!司马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韩厥不为所动。

军法官低声道:“司马,是否先禀报赵执政……”

“军法如山,岂可因人而异?”韩厥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斩!”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韩厥的果决震惊了。谁都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司马,真的敢杀赵盾的亲信。

韩厥看着赵勇的尸体,缓缓道:“将其首级悬于营门,示众三日。再有违反军纪者,以此为例。”

说完,他翻身上马,返回司马大帐。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但一进大帐,韩厥的手就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杀了赵盾的亲信,晋国执政大夫,他韩氏恩主的心腹。

赵勇跟随赵盾十年,是赵盾最信任的人之一。杀了他,赵盾会作何反应?震怒?还是理解?

韩厥不知道。他只能等。

处决赵勇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军。也传到了赵盾耳中。

当时赵盾正在与诸将议事,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赵盾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知道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都猜到了是什么事。先蔑嘴角微扬,显然在等着看好戏;荀林父皱眉,似在担忧;其他人表情各异,但都等着赵盾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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