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程务挺:北境战神,忠骨蒙冤(2/2)
接到密诏时,程务挺正在整顿北疆边防,筹备抵御再度集结的突厥阿史那骨笃禄部。突如其来的诏令让他心中惊疑,火速赶回洛阳皇宫,面见武后。武则天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出想要废黜中宗的打算,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厚赏程氏全族。
这件事放在任何臣子身上,都是天大的难题。废黜当朝天子,等同于撼动国本,成功便是从龙功臣,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程务挺沉默良久,权衡全局利弊。他看得清楚,中宗行事冲动,大肆提拔外戚,朝堂文武多有不满,且武则天手握朝野大半权力,禁军、地方将领多依附太后,皇帝根基薄弱;若是强行维持李显帝位,外戚专权只会引发更大内乱,边疆突厥、高句丽定会趁机大举入侵,大唐内外同时生乱,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权衡再三,程务挺最终领下密旨,与另一位禁军大将张虔勖约定,次日一早领兵入宫。
嗣圣元年二月,早朝时分,皇宫各门被程务挺麾下羽林军尽数把控,刀甲鲜明,列于殿廷两侧,文武百官入宫之后,察觉气氛异常,人人惶恐不安。裴炎当众宣读太后废帝诏书,细数中宗任人唯亲、失德乱政的罪状。李显又惊又怒,质问群臣,却见程务挺手持兵符立于殿侧,禁军将士虎视眈眈,没有任何武将敢站出来为皇帝说话。
在禁军的威慑之下,李显无力反抗,当场被废,降为庐陵王,软禁于皇宫之内。随后,武则天下诏,立豫王李旦为新帝,也就是唐睿宗,朝政大权依旧牢牢掌握在武则天手中。
废帝一事尘埃落定,武则天对程务挺大加封赏,屡次赏赐金银良田,特意提拔他的儿子程齐之为尚乘奉御,负责管理皇家车马,属于皇帝近侍官职。程务挺没有借机为家族谋求更多好处,反而叩首推辞,恳请太后将这份恩典转授自己的弟弟程务忠。武则天欣赏他不贪权势、顾及手足的品性,下制书褒扬,任命程务忠为太子洗马。
朝堂之上,程务挺一跃成为武后身边举足轻重的心腹武将,不少官员主动登门结交,送礼攀附,想要借着他的门路获得升迁。可程务挺始终保持本心,从不结党营私,不收受官员馈赠,除朝堂公务之外,极少参与文官之间的宴会应酬,一有机会,便主动请求重返北疆戍边。
武则天知晓北疆离不开程务挺的威慑,同年九月,正式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单于道安抚大使,总领北疆全部兵马,专门征讨自立可汗的阿史那骨笃禄。重回边境的程务挺如释重负,远离洛阳勾心斗角的朝堂,终于能专心处理边防事务。
镇守单于都护府期间,程务挺治理边境极有章法,并非单纯依靠武力镇压。对于诚心归附的突厥、奚族部落,他妥善分配土地、粮草,设立官府安置民众,严明律法,禁止唐军士兵欺压归附百姓;对于屡次南下劫掠、不愿归顺的游牧部族,他主动领兵出击,精准打击,绝不放任滋扰州县。
恩威并施的治理手段,让北疆局势迅速安定。突厥各部只要听闻程务挺驻守单于府,纷纷远遁漠北深处,数年之间,边境极少发生大规模冲突,边民得以安心耕种放牧。新旧唐书都记载,彼时“务挺善于绥御,威信大行,偏裨已下,无不尽力,突厥甚惮之,相率遁走,不敢近边”。
谁也不曾料到,远在千里北疆安稳戍边的程务挺,会因为洛阳一场叛乱、一桩朝堂冤案,落得身首异处、全家籍没的凄惨结局。
光宅元年,开国功臣李积之孙李敬业(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则天,打着扶持庐陵王李显复位的旗号,短短十日聚集十万叛军,骆宾王写下千古名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传遍天下,震动洛阳。
武则天派遣大军前往扬州平叛,很快击溃叛军,李敬业兵败身死。叛乱平定之后,武则天开始清算所有和叛军有所牵连、内心不支持自己临朝称制的朝臣,朝堂掀起一场清洗风暴,宰相裴炎,成为这场风暴第一个牺牲品。
徐敬业起兵之初,武则天召宰相裴炎商议平叛对策,裴炎直言进谏:“皇帝年长,未得亲政,竖子得以借口作乱,若太后归政天子,贼不讨自解。”
这番话彻底刺痛了武则天。她心中清楚,裴炎想要逼迫自己交出皇权,扶持睿宗李旦亲政,二人多年的合作情谊瞬间破裂。恰逢有人揣摩太后心意,上书诬告裴炎暗中勾结扬州叛军,意图谋反。武则天不问真伪,直接将裴炎打入天牢,下令严加审讯,朝中百官畏惧太后威势,无一人敢站出来为裴炎说一句公道话。
远在北疆军营的程务挺,得知裴炎下狱待斩的消息,心中万分焦灼。他与裴炎虽早年因金牙山之战有过分歧,可废帝之时二人并肩行事,相处许久,深知裴炎一心为国,绝无勾结叛军谋反的可能。满朝文武人人缄默,若连手握重兵的自己都袖手旁观,裴炎必定含冤而死。
身边亲信副将听闻程务挺想要上书为裴炎辩白,全都极力劝阻。众人看得明白,武则天此时正因扬州叛乱心生猜忌,大肆清洗异己,程务挺身为边镇最高统帅,手握数十万北疆大军,本就容易招致君主忌惮,此刻贸然为太后钦定的罪臣求情,等同于主动触怒龙颜,轻则削官夺爵,重则引来杀身之祸。
程务挺听完部下劝阻,只是长叹一声。他半生从军,信奉公道二字,武将可以战死沙场,却不能畏惧强权,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他对麾下将士说道:“裴相身居宰辅,一心安定朝堂,并无谋逆实据,如今身陷囹圄,无人敢言,我若沉默,心中有愧天地。纵使获罪,也要说清实情,不可让忠良背负污名。”
说完,程务挺连夜写下密表,派人快马加急送往洛阳。奏表之中,他客观陈述裴炎平日言行,逐条驳斥谋反诬告,恳请武则天暂缓行刑,重新彻查案件,还裴炎清白。这封千里送来的求情奏表,彻底坐实了武则天心中的猜忌。
在武则天眼中,程务挺手握北疆重兵,远居边境,本就存在隐患;如今公然为自己的政敌鸣冤,足以证明他和裴炎立场一致,都希望逼迫自己归还皇权。恰在此时,又有官员抓住把柄告密,称程务挺早年便与徐敬业麾下核心谋士唐之奇、杜求仁交情深厚,平日里常有书信往来,暗中与裴炎、扬州叛军互通消息,图谋内外呼应,颠覆朝堂。
这份诬告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仅仅依靠几人往日的私交,便构造出惊天谋逆大罪。可此时的武则天早已被权力猜忌蒙蔽心智,根本不愿分辨真假,认定程务挺早已心生异心。北疆兵权掌握在这样心怀二心的大将手中,无异于在大唐国门安放一枚随时引爆的炸弹,必须尽快除去,杜绝后患。
武则天没有召程务挺回京审讯,担心他手握兵权不肯听命,甚至引发北疆兵变。她秘密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作为使者,携带诛杀诏令,快马奔赴单于都护府军营,不必走审讯流程,直接在军中当场斩杀程务挺,同时下令抄没程氏全族,家中男女老幼尽数收押,流放蛮荒之地。
光宅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使者裴绍业抵达北疆大营。彼时程务挺正在帐中布置来年春季边防防御计划,听闻朝廷使者到来,以为是朝廷下达安抚边境的赏赐诏令,毫无防备,独自出帐接旨。
裴绍业当众宣读诛杀程务挺的圣旨,罗列“勾结叛党、心怀异志”的罪名。帐外将士听闻诏令,全军哗然,麾下各级将领纷纷跪地,恳请使者暂缓行刑,允许程务挺上书自辩,前往洛阳面见太后澄清冤屈。
使者手持太后密令,不敢有半分拖延,呵斥士兵不得阻拦。程务挺看着麾下追随自己多年、一同浴血对抗突厥的将士,心中满是悲凉。他一生征战,大破草原铁骑、平定内地叛乱,奉诏稳定宫闱、镇守国门,没有死于敌军刀箭之下,反倒要死在自己效忠半生的大唐朝廷诏令之下。
他没有痛哭哀嚎,也没有辩解求饶,只是平静整理好身上的大将军甲胄,对着洛阳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从容受刑。一代威震北境的战神,就此殒命于自己驻守多年的军营之中。
程务挺身死、家族被抄的消息,短短数日传遍北疆,唐军将士人人悲愤心寒。边疆军民无不惋惜,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守护北方数年、让突厥不敢南下的大将军,从头到尾都是一桩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没有半分谋反实据,纯粹因直言劝谏招来杀身之祸。
消息越过边境,传到漠北突厥各部,截然不同的景象正在上演。突厥所有部落得知程务挺被杀,举国上下摆开宴席,饮酒狂欢,庆贺最大的克星离世,再也无人能阻挡他们南下劫掠。可荒诞又令人唏嘘的是,突厥各部虽憎恨程务挺常年领兵打压,心中却极度敬佩他的勇武与治军风骨。各部联合出资,为程务挺修建专属祠堂,常年供奉,此后突厥每次出兵南下劫掠之前,部落首领都会带领士兵前往祠堂焚香祈祷,祈求这位大唐战神庇佑战事顺利。
敌国为冤死的大唐名将立祠祭拜,中原朝堂却听信谗言痛杀柱石,这般讽刺的对比,道尽了程务挺一生的悲剧。
程务挺遇害之后,北疆边防局势迅速恶化。原本畏惧程务挺、远避漠北的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笃禄,得知唐军失去最强统帅,立刻整合全部部族兵马,连年大举南下,劫掠丰州、云州、绥州等数十座边境城邑,屠杀边民、抢夺牲畜财物,大唐北疆再度陷入连年战乱。
朝廷接连更换数任单于道安抚大使,派多名名将驻守北疆,都无法遏制突厥的攻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耗费巨额军费,也难以恢复程务挺在世时安稳的局面。朝堂文武百官私下议论,都暗叹武则天自毁长城,枉杀忠良,只是无人敢当众直言。
与程务挺交好的另一位西北名将王方翼,也因二人过往交情受到牵连,被武则天削去官职,流放崖州,途中抑郁病逝。当年一同领兵废帝的禁军大将张虔勖,后来也因卷入朝堂纷争,惨遭酷刑处死。当初那场为稳固皇权发动的宫变,参与的武将最终无一善终。
数十年后,武则天退位,唐中宗李显复位,李唐皇室重新执掌天下,当年被清算的诸多蒙冤朝臣陆续平反,裴炎、程务挺的冤案,才慢慢被朝堂重新审视。史官修撰《旧唐书》《新唐书》时,没有刻意掩盖这段历史,客观完整记录程务挺一生功过,留下公允评价。
《旧唐书》史官评语直言:“务挺勇力骁果,固有父风,英概辅时,克继洪烈。然而苟预废立,竟陷谗构。古之言曰:‘恶之来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是之谓乎!”
《新唐书》则将程务挺与历代镇边虎臣并列,认为大唐能够威慑四方蛮夷、开拓疆土,依靠的正是这类舍生忘死的名将,惋惜他未能善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