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不同的人生(1/2)
河里的时间是软的。
陈昀第一次察觉,是在他抬脚的时候。
那一步落下去,脚下的水没有响。
不是深,也不是浅,像踩在一层很厚的棉上——水让开了,又慢慢合拢,连个圈都没留下。
他回头。
小琼。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出去了,却没有回来。
不是消散,是像被什么东西走了,收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
这条河没有岸。
往上看,是水;往下看,也是水。
那些水不是流,是——从他身边一寸一寸地过去,慢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翻一本很厚的书。
水里漂着东西。
一片瓦。
半张脸。
一只手的影子。
那半张脸漂过去的时候,还睁着眼,看了他一眼。
陈昀没有躲。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了。
小天呢?
一只秃尾巴狗在他脚边。
走了两步,停下,抬头看他。
那条秃了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它没叫。
从进了这条河,它就没叫过。
——
他们是被一团光拽下去的。
那团光浮在水面上,像一个人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亮,甚至有点发灰。陈昀本来想绕开它。
可他绕不开。
他往左走,那团光在他左边;他往右走,那团光在他右边。
他停下来,那团光也停。
忽然,那团光自己贴上来了。
不是扑,是——像一张湿透的纸,轻轻地覆在脸上。
陈昀想抬手,手抬不起来;想退,脚下没有着力。
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声。
眼前就黑了。
——
他今年三十四岁,叫王二,是南城墙上第三垛口的一个兵。
他有一个妻子,叫阿枝。
他每天卯时上城墙,酉时下城墙。
中间十二个时辰,他要做的事很少:看着城外那片坡地,看见有人上来就敲锣,看见有人下去就松一口气。
坡地上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有风。
有时候有草。
有时候有一些说不清是人是畜的东西,远远地走过,他看了,也就看了。
他守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吃过四千三百多顿饭,磨坏了九双鞋,看着坡地上长出了三棵树,又看着那三棵树被人砍了当柴烧。
他有一个女儿。
女儿出生那年,城里闹了疫,死了很多人。
他抱着女儿,在城墙根底下坐了三天三夜,不敢回家——他怕自己把病带回去。
后来女儿活了。
他把女儿举起来,举得很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他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
城破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记得很清楚:天很蓝,蓝得不像要死人。
坡地上来了很多很多人,多得看不见边。锣敲了一遍又一遍,敲到最后,敲锣的人手都软了。
他站在第三垛口,握着一杆长枪。
那枪很重。他握了十六年,还是觉得重。
他看见石头从天上落下来。
他看见墙头塌了一截。
他看见和他一起守了十六年的老赵,被一块石头砸成了两段。
他没有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
他知道阿枝在家。
他知道女儿在院子里,可能正在玩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
他想,他应该回去。
可他没走。
他转过身,把枪端起来。
——后来他常想,那一刻他为什么不走。
他想了很久,想到死,也没想明白。
也许是因为,他站在这个垛口站了十六年。
十六年,这个垛口就是他的地方。
人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要自己的地方。
第一刀砍在他肩上。
第二刀砍在他腿上。
第三刀砍在脖子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城墙的砖。那砖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很热,很快就凉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
他想说——我不叫王二。
可他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
他猛地坐起来。
喉咙疼。
那种疼很真,像真的被砍过。
他伸手去摸脖子,摸到的只有皮肤,平平整整,一点伤都没有。
他大口喘气。
水在他身下,慢慢地。
陈昀愣了很久,才把气喘匀。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守了十六年城墙。
我有个女儿。
我死了。
陈昀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那半张脸又漂过来了,还是睁着眼。
——
第二团光来得比第一团快。
陈昀这次没有绕。
他知道绕不开。
他甚至主动往前迈了一步——他想试试,清醒着走进去,会是什么滋味。
滋味是一样的。
眼前一黑。
——
这次他居然成为了一个女人!
她叫沈氏,嫁到城南张家七年,没有孩子。
婆家待她不算坏。
婆婆是个厉害人,嘴上不饶人,可过冬的棉衣,年年都是婆婆亲手絮的。
她在一幅锦上织了三年。
那幅锦叫百鸟朝凤。
是给婆婆六十大寿的。
她不敢让人帮忙。
张家请过两个绣娘,她都不要;
她觉得别人的手不干净,配不上这幅锦。
三年里,她织坏过七次。
第一次是配色错了,一只鸟的翅膀用了两种红,看着像血。她把那一整幅拆了,重新来。
第二次是丝断了,断在最要紧的地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七次的时候,她已经不生气了。
她坐在织机前,看着自己拆下来的丝,一根一根地绕回线轴上,绕得很慢,很整齐。
她那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大概只能织成这一幅。
所以她要把这一幅织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