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不同的人生(2/2)
——
婆婆没等到六十岁。
五十七岁那年冬天,婆婆摔了一跤,躺了三个月,走了。
走的那天,她守在床边。
婆婆已经不大认人了,抓着她的手,喊的是另一个名字——那是张家早年夭折的一个女儿。
她了一声,应了。
她一整夜都握着那只手。
天亮的时候,手凉了。
那幅锦,还差最后一只鸟的眼睛。
她没有再织。
她把锦叠好,收进箱底,用一块蓝布包了三层。
——
后来张家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女儿给她。
那孩子来的时候六岁,瘦,不爱说话,眼睛很大。
第一天晚上,孩子不肯睡,坐在床角,睁着眼看她。
她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腿上,给她讲鸟。
讲了一整夜。
孩子睡着了,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她想,这样也好。
——
那孩子出嫁那年,她把箱底那幅锦取出来,给添上最后一只鸟的眼睛。
三年没动针,手生了。
她扎了七次手,血珠冒出来,她拿布擦了,接着绣。
那一针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五十岁了。
眼睛也不行了。
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可那一针,她扎得很准。
——锦给了女儿。
女儿打开的时候,了一声,说,娘,这也太好看了。
她笑了一下,说,好看就收着。
她没说这是给婆婆的。
也没说自己织了三年。
有些话,说了就不值钱了。
——
她活到七十八岁。
最后那几年,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晒一整天。
手闲不下来。
她的手指头会自己在膝盖上动,一下,一下,像在穿针。
孙女问她,奶奶你在做什么。
她说,织锦。
孙女说,锦在哪儿呢。
她想了想,说,在箱子里。
她忘了那幅锦早就送人了。
也忘了自己织了三年。
到后来,她连张家、婆婆、那个六岁的女儿,都忘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手指头要动。
——
她死在一个下午。
太阳很好,晒在被子上,暖的。
她的手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动,像还在穿线。
动着动着,慢了。
然后停了。
屋子里很静。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叫陈昀。
——
陈昀在水里咳出来。
咳得很凶,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趴在水面上,用手撑着,撑了很久才抬起头。
——
第三团光来的时候,陈昀已经不去数了。
他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
念自己的名字。
念完了,再念一遍。
像有人在黑地里走夜路,一边走一边咳嗽——
不是咳给别人听的,是咳给自己听的,证明自己还在。
——
他叫李昶,十九岁登基。
登基那天,他站在丹墀上,往下看。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都怕我。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舒服。
——
他做了四十一年的皇帝。
头十年,他很想做事。
他改税法,修河渠,把三个贪墨的尚书抄了家。
他夜里不睡,看奏折看到天亮,一盏灯,一支笔,一碟冷掉的点心。
他觉得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第十一年,他开始怀疑。
第十二年,他杀了自己的老师。
第十五年,他杀了自己的长子。
第十八年,他杀了第二个儿子。
第二十三年,他杀了第三个。
他每次杀完,都会在华清池里泡一整夜。
水是热的。
他泡在水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被他杀的人,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的手。
——
他四十岁那年,开始求长生。
他养了三百个方士。
他吃过丹砂、水银、云母、玉屑。
他吃过一种叫的东西,吃下去之后,三天看不见东西,耳朵里一直有蝉在叫。
他吃得很认真。
他觉得,只要吃得够多,总有一天能吃到对的那一种。
——
五十七岁那年,他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他变得很怕死。
他开始不许人提字。宫里死了人,不许说死,要说。
他修了一座地宫,修了十九年,动用民夫七十万。
地宫修成那天,他下去看。
里面很空,很冷,很干净。
他站在自己的棺椁前,看了很久。
他想,这口棺材,我早晚要躺进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
他死在六十岁。
死的时候,宫里没有一个人。
他躺在龙床上,看着头顶的藻井。
藻井上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用金粉点的,很亮。
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条龙在看他。
他伸出手,想去抓。
抓到的是一片空。
他张了张嘴。
朕……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字。
这个字很重,可他忽然觉得,这个字不是他的。
他喘了一口气,又喘了一口气。
最后,他用一种很陌生的、像是在问别人的语气,轻轻说:
我不是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