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光阴长河的手段（2/2）

那个人很高。

穿一件灰衣。

身后跟着一条狗。

——狗是秃尾巴的。

她眯起眼，看了很久。

雪太大，看不清脸。

可她知道那是谁。

她抬起手。

昀儿。

——

陈昀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的手。

是他的手。

他在那具身体里，抬起手，握住了那只从雪里伸过来的、冻得发青的手。

那只手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

他听见自己在说：

——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

不是泪。

这条河里没有泪，泪一出来就被水了。

可他脸上是湿的。

他坐在水里，很久没有动。

“呵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就是你对付我的手段吗？”

陈昀笑着看向四周，仿佛这条河也一直在看着他。

——

第五团光来的时候，陈昀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走了进去。

——

他叫许崇，四十岁上山。

山叫青玄山。

他上山那天，背着一口箱子，箱子里是三十七两银子，两件换洗衣裳，和他娘给他做的一双鞋。

他在山门跪了三天。

第四天，山门开了。

——

他学了六十年。

头二十年，他扫地、挑水、砍柴，什么也没学到。

第二十一年，师父给了他一本丹书。

他把那本书翻烂了。

第三十年，他炼出第一炉丹，吃下去，拉了七天肚子。

第四十年，他为了一个方子，杀了自己的师兄。

那天晚上，他坐在师兄的尸体旁边，把方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没有难受。

一点都不难受。

他那时候想，原来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想完，他接着看方子。

——

第六十年，他一百岁。

他炼成了一炉丹。

那一炉丹只有一颗，红得像血，圆得像眼珠。

他捧着那颗丹，坐在丹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不敢吃。

他等了六十年，等到这一天，忽然不敢吃了。

天黑的时候，他还是吃了。

他把那颗丹放进嘴里，含着，慢慢地化。

味道是甜的。

——

然后他就死了。

死得很快。

先是手脚麻，然后是胸口，然后是眼睛。

他倒在地上，看着丹房的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线天光。

他忽然想笑。

他真的笑了出来。

他想，原来长生是这个意思。

原来这两个字，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你想活得久一点。

——于是你去求。

——于是你杀，你抢，你跪，你熬。

——熬到最后，你得到的，是一颗甜的药。

——吃下去，你就了。

——你永远留在这一刻。

——你永远不会再老了。

——因为你已经死了。

——

他躺在地上，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很老的手。皮包着骨，青筋像树根。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说：

我不想长生。

我想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