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紫姑(2/2)
陈厚德看着他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力气,叹了口气,让他走了。走出账房之前,沈砚秋忽然回过头来,郑重地说了句:“陈叔,若有一天我走了,您不必找我。”陈厚德心里一惊,刚要追问,沈砚秋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的时间里,沈砚秋东奔西走,四处访查,慢慢拼凑出了一条线索。他在直隶和山西交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姓白的老太婆,人送外号“白半仙”。这白半仙早年是个稳婆,后来不知跟了哪路师父,学了一身异术,能走阴过阳,与阴司的鬼差打交道。沈砚秋在白半仙那儿泡了大半个月,端茶倒水、劈柴担粪,什么活都抢着干,终于打动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太婆。
白半仙告诉他,阴司有阴司的规矩,尤三娘犯了神凡私通的天条,按律当受罚,在阴司的刑狱里服罪。不过,所有的罪都有期限,尤三娘受罚期满后,会被打入轮回投胎。如果沈砚秋能拿到阴司的文书,证明他与尤三娘命中确有这一段姻缘,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阴司的文书,我上哪儿弄去?”沈砚秋问。
白半仙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烟雾:“你求的是哪位神仙?”
“紫姑神。”
“那不就结了。”白半仙磕了磕烟灰,“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紫姑神应了你的愿,又是她替你了的心愿,这桩因果,自然还得落在她头上。你拿着足够的香火与供奉,诚心诚意地去求她,请她替你出具一份关防文书。拿着文书去城隍庙,在城隍爷面前烧化了,城隍爷见了紫姑神的关防,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至于成与不成,就看你心诚不诚了。”
沈砚秋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一条明路清清楚楚地铺在了眼前。他朝白半仙磕了三个响头,连夜赶回了保定。
回到家,他把床底下珍藏的那只木箱子搬了出来。箱子里头装着尤三娘用过的所有东西,还有一个老旧的绣花钱袋。他打开钱袋,里头是一些碎银子,那是他这一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揣上钱袋,径直去了街口的纸扎铺。
纸扎铺的掌柜姓胡,认识沈砚秋好些年了。沈砚秋二话不说,把碎银子哗啦啦全倒在柜台上,对胡掌柜说:“胡叔,我要一尊最好的神像。”
胡掌柜吓了一跳:“你要多大的?”
沈砚秋比划了一下:“一人高的。要上好的木料,请最好的雕工师傅,外头贴真金。神像的脸要照着画来雕——您等等,我回去拿画。”他跑回家,找出尤三娘当初留下来的一张画影。那是尤三娘刚来的第一个月,沈砚秋在街上找了个画师给她画的,虽只是寥寥数笔的写意,却把她的神韵画了个七八分。他把画影交到胡掌柜手里,郑重地说:“胡叔,受累,脸要照着这个来。”
胡掌柜接过画影,看了看画上的人,又看了看沈砚秋憔悴的面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找人。保定府最好的雕工师傅,在莲池书院那边,我明儿一早就去请。只是你这钱,怕是不够。”
沈砚秋说:“不够我再去借。这尊神像,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塑成了。”
从那天起,沈砚秋除了在粮行上工,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了纸扎铺和东头那座小庙里。他捋起袖子自己刷墙、补瓦、修门窗,跟泥瓦匠打下手,把小庙从里到外翻修一新。他又亲手在庙门口搭了一座小砖炉,专烧香火纸钱。街坊邻居看他忙前忙后,都摇头叹气,说这沈家小子彻底魔怔了。沈砚秋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了。
半年后,神像塑好了。那尊神像有半人多高,用整块的柏木雕成,外头贴了金箔,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神像的面容依着尤三娘的画影雕刻而成,眉眼之间,活脱脱就是那个在月光下梳头的女人。
沈砚秋请了八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把神像抬到了东头的小庙里,安放在正中的神台上。他又去买了最好的香烛供果,请了一班乐师吹吹打打,自己也斋戒了三日,沐浴更衣,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从那以后,沈砚秋成了这座小庙的常客,不,简直成了半个庙祝。他早晚来上一炷香,初一十五必摆大供,逢年过节更是隆重。他不再只是为自己求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地供奉这位替他牵线搭桥的神仙。他心里头明白,紫姑神虽未亲自下凡,可她座下的小神能来,也是她老人家点了头、发了话的。这份恩情,值得他一辈子供奉。
渐渐地,东头这座原本荒废的小庙,倒有了些香火气。沈砚秋的一腔诚心,街坊们都看在眼里,有时路过,也会顺道进来拜一拜,上一炷香。这小庙,竟不知不觉地热闹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沈砚秋不再天南地北地跑了,他心里头安稳了许多。他知道紫姑神受了香火,必会替他周旋;他也知道尤三娘在阴司受罚,那是她自己种的因,结的果,谁也替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里刮了两场北风,天上就飘起了雪花。街面上的买卖冷清了不少,粮行的生意也淡了下来。
这天傍晚,沈砚秋收了工,裹紧棉袍,照例先去东头的小庙上了一炷香。他跪在蒲团上,合掌默念了几句,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那些话——愿三娘早日脱离苦海,愿此生还能再见一面。念完,他起身准备回家,刚走到庙门口,忽然听见巷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铜锣敲得震天响。
他走出巷口一看,只见主街上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他凑过去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了?”
那人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陈家出事了……陈厚德家的大少爷,被五通神缠上了!”
沈砚秋心里一惊。陈厚德是他的东家,待他不薄。陈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名叫陈继祖,今年刚满十八岁,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沈砚秋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了陈家大宅的门口。门口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家大门口的石狮子上,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正是陈继祖。他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脸上的肌肉扭曲抽搐着,嘴里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尖利刺耳。他身上穿着一件女人的大红嫁衣,手里头抓着一只死猫,正往嘴里塞。几个家丁想要上前把他拽下来,可还没靠近,陈继祖就像是发了狂一样,一拳头把一个家丁打得飞出去老远。那力道大得吓人,绝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打出来的。
陈厚德站在门口,老泪纵横,急得团团转,不停地作揖求告:“求求各位乡亲,谁有办法救救我儿子,我陈厚德倾家荡产也要报答!”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陈家少爷是撞了邪,有人说他是被狐仙迷了,还有人说这是五通神作祟——五通神是南方的邪神,专在民间作乱,好淫人妻女,占人钱财,喜怒无常,手段歹毒。保定府按理说不是五通神的势力范围,可这种东西邪性得很,指不定从哪儿就冒出来了。
沈砚秋看到陈厚德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头也跟着揪了起来。他刚要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诸位让一让。”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正是清虚观的玄诚道长。他身后跟着两个抱剑的小道士,一男一女,面目清秀,神情肃穆。
陈厚德见了玄诚道长,像是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长!求道长救救我儿!”
玄诚道长扶起他,抬头看了一眼石狮子上疯疯癫癫的陈继祖,目光沉了沉。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一男一女两个弟子说:“布坛。”
两个小道士动作极快,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各色法器,在陈家大门口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四角点上白色的蜡烛,中央放一面铜镜。玄诚道长踏入法阵,手中拂尘一甩,口中念起咒来。那咒语低沉而急促,听得围观的人头皮发麻。
石狮子上的陈继祖忽然停止了狂笑,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诚道长,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老不死的杂毛……你敢管你五通爷爷的闲事?”
玄诚道长面色不变,手中拂尘朝他一指:“不知是哪路五通大仙驾临?这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折磨于他?”
陈继祖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无冤无仇?嘿嘿……他爹陈厚德克扣佃户的粮食,把霉烂的陈米掺进好米里卖,积了多少不义之财?五通爷爷专门找这种人下手,你管得着吗?”
陈厚德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两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对着石狮子的方向连连磕头:“大仙!大仙!是我不对,是我黑心!我愿意散尽家财,重塑金身,只求大仙放过我儿子!”
玄诚道长眉头微皱,提高了声音:“五通神虽有恶名,可终究是入了仙籍的神明,不是邪魔外道。你以神明的身份欺凌凡人幼子,就不怕天帝怪罪吗?还不速速退去!”
陈继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愤怒。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紧接着,一道黑气从陈继祖的嘴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体。那形体有两人多高,浑身漆黑,头生双角,一双血红的眼睛俯视着脚下的众人。陈继祖的身体软软地从石狮子上滑落下来,家丁们一拥而上把他接住了。
黑气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杂毛,你又不是城隍,又不是判官,又不是龙虎山的授箓道士,凭什么来驱赶本座?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得罪了五通神是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那团黑气猛地膨胀开来,像一朵巨大的乌云,朝玄诚道长当头罩下。玄诚道长须发皆张,双手结印,口中念咒,一道金光从铜镜中射出,死死抵住那团黑气。可那黑气实在太强了,金光节节后退,铜镜的镜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玄诚道长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区区五通,也敢在此放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烟青色衣裙的年轻女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身形纤细,面容清丽,一头黑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通身上下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围观的人群纷纷为她让开了路,也不知道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砚秋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是尤三娘。
尤三娘走到法阵旁边,站住了。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那团遮天蔽日的黑气,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冷淡的笑容。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小,周围的人都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那团黑气猛地一颤,像是碰到了什么克星一样,急剧地收缩、扭曲。五通神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你是什么人?你身上怎么会有……”
尤三娘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往前轻轻一推。
轰的一声闷响,那团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样,炸成了一缕缕的黑烟,在夜风中四散飘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黑烟散尽之后,原地只留下一个烧焦了的大坑,坑里还有些许火星在明灭闪烁。
五通神的本体已经逃了,留下的只是一缕分神。分神被灭,虽然不至于要了它的命,却也足够让它元气大伤,几年之内不敢再出来作乱。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陈厚德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哭得涕泗横流,又朝尤三娘连连磕头道谢。玄诚道长收了法阵,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复杂地看了尤三娘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砚秋呆立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不敢上前,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的三娘,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那棵老枣树底下。
可是他的腿不听话。他的脑子还没有做出决定,脚就已经迈了出去。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朝尤三娘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坚定,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最深的苦难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三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三娘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她要说不认识自己了。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是灶房里烟火气里的笑容,是枣树下那一方小小的菜地里的笑容,是无数个傍晚她在灯下等他回家时的笑容。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只有三个字,可在沈砚秋听来,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沈砚秋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地往下落。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想问这一年多她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苦,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她哭。
尤三娘看着他,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还是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两个字,沈砚秋等了一年半。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沈砚秋和尤三娘并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吹过,头顶的枣树枝丫沙沙作响,院子里的月光还是从前的月光,只是人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到了家,沈砚秋点上油灯,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是尤三娘烧的——她一进门就习惯性地走到了灶房,烧水沏茶,那动作流畅自然,和从前一模一样。沈砚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一年半的分离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三娘,”沈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你告诉我,你是人,是神,还是……”
尤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看着沈砚秋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羞怯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我不是紫姑神,”她说,“我只是她座下一个小小的草头神,没有正册的名分,算不得正经神仙。我生前就是这保定府人,乾隆年间生人,嫁人后遭正妻虐待,凌虐致死,死时怨气太重,化作了厉鬼。紫姑神慈悲,收了我做她座下的弟子,让我帮她料理人间痴男怨女的姻缘债。你上香求妻的那天,紫姑神便差我来办你的事。按说办完事我该回去复命,可我……”
她顿住了,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你什么?”沈砚秋追问。
尤三娘抬起眼,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我在你这儿住下来以后,才头一回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滋味。活着的时候没人疼过我,死了以后也没有。你对我好,是真心的好,我心里头知道。所以我不舍得走,就一天一天地拖了下来,直到阴司发现了,把我抓了回去。”
沈砚秋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尤三娘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又会消失一样。尤三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说话,也不动。
“你在阴司受了什么苦?”沈砚秋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尤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关了一阵子,做些苦役。刑期满了我本可以投胎做人,可紫姑神替我递了文书,说我在人间还有牵挂,放我回来做她的地方神使,替她料理保定府一带的阴事。这么一来,我也算是有了正经差事,不用再躲着阴司的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砚秋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阴司的苦役绝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松,那一句“也没什么”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他不忍细想的磨难。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好久好久没有松开。
那一夜,保定府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整座县城,覆盖了东头的小庙,覆盖了那条青石板的小巷,覆盖了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干净得像是一张崭新的纸,等着人去写下新的故事。
沈砚秋和尤三娘并肩坐在老枣树下,身上裹着同一条厚厚的棉被。雪静静地落着,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眉毛上。沈砚秋伸手拂去尤三娘鬓边的一朵雪花,雪花在他指尖化成了一滴水珠。他想起玄诚道长说过的话——“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他和三娘的缘分,是紫姑神牵的线,可真正把这根线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是他们自己。
“三娘,”他忽然开口,“你会一直留下来吗?”
尤三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嘴角弯弯的,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看你的表现了。”
沈砚秋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伸出小指,勾住尤三娘的小指,就像小时候村里孩子之间拉钩那样:“一言为定。我对你不好,你就回天上当你的神仙去。对你好,你就留下。”
尤三娘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指勾得更紧了些。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那棵老枣树上,落在菜地里干枯的丝瓜藤上,落在小庙金色的屋顶上,落在远山近水上。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沈砚秋照例先去东头的小庙上香。他推开庙门,发现庙里的香炉里,有一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点上了,香烟袅袅地往上升着。神台上的紫姑神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面容和尤三娘有几分相似,却又比尤三娘更端庄、更庄严。
沈砚秋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归根结底,只化作了两个字。
“多谢。”
至于那个想要欺负人的五通邪神——它的分神被尤三娘一掌拍散之后,元气大伤,灰溜溜地逃回了南方的深山老林,据说在瘴气弥漫的老林子里躲了好几年,再也没敢往北边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保定府的百姓们茶余饭后聊起陈家大门口那一场热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有人说那女子是观音菩萨化身,有人说她是王母娘娘座下的仙女,还有人说她是保定的城隍奶奶显灵。至于沈砚秋和尤三娘后来怎么样了,说法就更多了。
有人说他们白头偕老,尤三娘给沈砚秋生了一儿一女,儿女长大后都有出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尤三娘比沈砚秋多活了二十年,把他送走了以后,便在一个十五的夜里,悄然不知所踪。
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做长久夫妻,尤三娘只在人间留了三年,替紫姑神办完了保定府的阴差之后,便回去复命了。沈砚秋也没有再娶,一个人守着那座小庙,做了一辈子的庙祝,死后被城隍爷收去做了身边的一名掌案文吏,在阴司和尤三娘重逢了。
还有一种说法最离奇——说沈砚秋和尤三娘两个人后来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只是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有人路过东头那座小庙的时候,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对男女的说话声。有胆子大的人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灯下有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打算盘,一个女人在旁边做针线,有说有笑的,一如当年在那个土坯小院里,一轮明月照枣花。
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谁也说不准。不过这种事嘛,本来就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闲篇,各有各的版本,各有各的说法。你说你的,我信我的,大家图的就是一乐。
只是有一件事,保定府的人谁都不怀疑——你若是有什么姻缘上的难处,或是求不着称心如意的意中人,就去东头那座紫姑庙里,诚心诚意地烧上一炷香,把她老人家的供果摆得齐齐整整的,心里头想什么,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千万别骗她,也千万别骗自己。
灵验不灵验的,我不敢打包票。可听说啊,去得最勤的那几个姑娘小伙子,没过多久,身边就都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若不信,改天不妨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