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 黑柱子(1/2)
早年间,绍兴府山阴县有个叫柳家渡的偏僻小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散落着几十间青瓦白墙的老屋。村东头住着一户姓梁的人家,当家的是个寡妇,姓周,人称周寡妇。周寡妇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大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秀娘,小女儿叫巧娘。
秀娘生得白白净净,一双手又巧,绣花织布、下地插秧样样拿得起来,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十八岁那年,周寡妇做主,给秀娘招了个上门女婿。
女婿姓沈,名三郎,是隔壁余姚县的人。沈三郎家穷得叮当响,爹娘死得早,从小跟着叔叔过活。叔叔自己都养不活一大家子,哪里还有余力养他?所以沈三郎十六岁就出来给人扛活,犁田打耙、挑水劈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经人说合,入赘到了梁家。
这门亲事在村里引起了不少闲话。有那爱嚼舌根的婆娘说:“一个外乡人,穷得叮当响,周寡妇怕不是贪他老实肯干活?”也有人摇头:“招个外乡人上门,知根不知底,怕不是好主意。”
但沈三郎确实是老实人,到了梁家之后,起早贪黑地干活,把梁家那几亩薄田伺候得服服帖帖,对秀娘也是知冷知热、体贴入微。小夫妻成婚三年,日子虽说不富裕,倒也和和美美。秀娘怀过一胎,可惜没保住,后来身子就一直弱了些,但夫妻俩感情不减,相敬如宾。
周寡妇对这门亲事原本也有些犹豫,但这三年看下来,见三郎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也就渐渐放了心,待他跟亲儿子一般。
回娘家
那年农历七月,田里的稻子刚收完,沈三郎跟周寡妇和秀娘商量,说想回余姚一趟,给爹娘上个坟,顺便看看叔叔一家。周寡妇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给他装了一口袋新米,又塞了两块银元,叫他给叔叔捎去。
沈三郎临走那天,秀娘把他送到村口,嘱咐他早去早回。沈三郎笑着说:“放心,我就去三天,给你带余姚的桂花糕回来。”秀娘抿嘴一笑,眼里满是柔情。
谁知道这一去,就出了事。
沈三郎走后第二天,秀娘就开始不舒服。起初周寡妇以为她只是着了凉,熬了碗姜汤给她喝,也没太当回事。到了第三天下午,秀娘的脸一下子白了,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珠子,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寡妇吓坏了,赶紧请了村里的王半仙来瞧。这王半仙是个走方的土郎中,兼着给人看相算命、驱邪捉鬼的行当,在柳家渡一带颇有些名气。
王半仙来了之后,往秀娘床前一站,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她的脉。这一摸,王半仙的脸色就变了。
“周家婶子,秀娘这病,不是普通的病。”王半仙把周寡妇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她三魂七魄里头,已经走了一魂一魄。我看她脉象之中有股阴寒之气,怕是有阴间的东西找上她了。”
周寡妇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王半仙,您可得救救我家秀娘啊!”
王半仙叹了口气:“这种阴间勾魂的事情,我本事有限,只能给她扎几针、画道符先稳住。要想救她,得赶紧把她家男人叫回来。男人阳气重,或许能挡一挡。你快派人去余姚报信,越快越好!”
周寡妇连忙叫了邻居张老头的儿子阿旺,连夜抄小路往余姚赶去。
夜路
话说沈三郎在余姚给爹娘上了坟,又去叔叔家坐了坐。叔叔家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见侄子带了一袋新米和两块银元来,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沈三郎本想第二天一早就回绍兴,谁知道当天夜里,叔叔的老婆突然肚子疼,折腾了大半夜,沈三郎帮着请郎中、煎药,忙活到天亮才消停。
到了第三天傍晚,沈三郎辞了叔叔,准备赶回柳家渡。叔叔留他再住一晚,说天都快黑了,走夜路不安全。沈三郎心里惦记秀娘,总觉得眼皮直跳,怎么也不肯留,执意要走。
从余姚到柳家渡,走大路大概三个时辰的路程,走小路能省半个时辰,但要翻过一片乱葬岗,穿过一片野竹林。沈三郎为了赶时间,选了小路。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走到半路,天就完全暗下来了,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黑得像锅底一样。沈三郎随身带了一盏油灯,是那种铁皮糊纸的小灯笼,里头搁一节蜡烛头,光线昏昏黄黄的,勉强能照见脚下三尺路。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沈三郎刚翻过那片乱葬岗,远远望见前面是一片野竹林,忽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黑柱子
事情是这样的:他正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面的路上多了一道黑乎乎的东西,像一根顶天立地的大柱子,挡在路中间。那柱子黑得像墨,黑得像漆,黑得不像是世上的东西,倒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黑夜竖起来放在那里,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进去了。
沈三郎吃了一惊,举起油灯往前一照。说来也怪,他拿灯往东照,那黑柱子就往东挪;拿灯往西照,黑柱子就往西挪。反正就是要挡在他的正前方,不容他往前走一步。
沈三郎心里发毛,心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什么歹人了。他壮着胆子吆喝了一声:“前面是哪位兄弟?在下沈三郎,急着赶回家看媳妇,你行个方便让一让!”
没人答应。那黑柱子纹丝不动,黑沉沉地立在那里。
沈三郎头皮一阵发麻,伸手往后腰摸索——他出门时带了把柴刀防身。他把柴刀拽出来攥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候他离那黑柱子大概只有一丈来远,油灯的光照过去,能看见那柱子的轮廓了。
可是看清楚的刹那,沈三郎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油灯给甩出去。
那黑柱子根本不是什么柱子,而是一道凝成柱形的黑气,像烟又不是烟,像雾又不是雾,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翻涌蠕动。更瘆人的是,那黑气里头隐隐约约有一张脸——不,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团更浓更黑的黑气聚成的,隐约能看出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沈三郎。
沈三郎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两腿直打颤,背上全是冷汗。
他转身想往回走,可回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后又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黑柱子,把回去的路也堵死了。这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沈三郎头皮发炸,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本能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周寡妇给他缝的香囊,里头有艾草和雄黄——把那香囊捧在手心,另一只手举着油灯,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说来也怪,只要他站着不动,那黑柱子也不动了,就在约莫一丈开外的地方杵着,黑气翻涌,头里面那张模糊的脸沉默地盯着他。
沈三郎心想,自己总不能在这野地里站一夜吧?秀娘还病着,等他回去呢。他一咬牙,端起油灯硬着头皮往前走。可那黑柱子好像有灵性似的,他走一步,黑柱就退一步,但又不完全让开,始终挡在他的视线前方,让他看不清路,头晕目眩,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三郎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那黑柱子不放他过去,好像是有意在拖延时间。
张铁嘴的老屋
沈三郎又急又怕,油灯里的蜡烛头已经烧了一半,他心里盘算着:这条小路虽然近,但荒无人烟,要是蜡烛烧完了,自己困在这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想起,往东走半里地,有一个叫张家堡的小村子,他有个认识的人叫张铁嘴,是个算命的,以前在柳家渡摆过卦摊,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不如先去张铁嘴家借个宿,等天亮了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主意打定,沈三郎转身就往东走。那黑柱子也不拦他,甚至让出了一条路来。沈三郎不敢多想,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攥着香囊,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路。
走了大约一刻多钟,终于远远望见张家堡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了。沈三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村,直奔张铁嘴家。
张铁嘴的屋子在村子最西边,孤零零的一间旧瓦房,门前挂着一面铜锣和一面八卦镜。沈三郎使劲拍门,拍了半天,屋里才有人应声。
“谁大半夜的来砸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铁嘴提着灯站在门里,睡眼惺忪。他看见沈三郎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咦,这不是梁家的姑爷吗?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了?”
沈三郎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路上遇到黑柱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张铁嘴听完,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让沈三郎进了屋,关上门,把那八卦镜翻过来对着门外。
“沈三郎,你今天碰到的是大东西。”张铁嘴把沈三郎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点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若有所思地说,“你可知道‘挡’是什么?”
沈三郎摇摇头。
张铁嘴说:“‘挡’,有的地方叫‘黑橛子’,有的地方叫‘黑狗挡’,是阴间的一种妖物。这东西专门在夜里出来,挡在路上,不让人过去。胆子小的被吓晕了,胆子大的也拿它没办法。我听老一辈说,这东西跟阴司有关系,有时候是阴差在作法,用黑气封路,好让活人让道,给他们勾魂留时间。”
沈三郎听得心惊肉跳,赶紧问:“那我该怎么办?”
再多点一盏灯
张铁嘴沉吟了半晌,说:“这东西怕光。你不是有一盏油灯吗?灯不够,光不够。它有阴气,灯有阳气,阳气盛了,阴气就压不住你。你先在我这儿歇歇脚,我让我儿子阿福跟你一块走,多添两盏灯,再带一面铜锣,边走边敲。锣声震天响,比灯还管用,阴物最怕响器。”
说完,张铁嘴叫醒了睡在里屋的儿子阿福。阿福是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为人憨厚,胆子也大。张铁嘴交代了一番,又从神龛人两盏,另外又取了一面铜锣挂在阿福腰上。
临出门时,张铁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道黄纸符,用朱砂画了什么符文,叠成一个三角,塞进沈三郎怀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道符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轻易不给人用。今天看你是真有急事,我帮你一把。拿着,别丢了。”
沈三郎千恩万谢,跟阿福一人举着两盏灯,两人一共四盏油灯,火光明亮,把身前身后三丈路照得和白天一般。
说来也怪,两人打着四盏灯出了张家堡,沿大路往回走,一路上再也没有见到那道黑柱子。偶尔路边的野草丛里似乎有什么黑影晃动,但阿福用力一敲铜锣,“咣”的一声,那些黑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转眼就没了。
家中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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