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猴仙讨债(2/2)
吴万福心想,人都快没了,一座破楼算什么,赶紧答应了。
母猴这才把手伸进周巧云嘴里,一直探到胸口,从里面取出一面小铜镜来,带着缕缕血丝。镜子一取出,周巧云的病立刻就好了。
温元帅一挥手,说:“都回去吧。”吴万福就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自家的炕上,浑身汗湿透了衣裳。
六
故事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既然事情了结了,为啥还要讲下去?
我告诉你,事儿没完。
温元帅断案,不过是断了个权宜之计。母猴服了软,但它那口气根本没咽下去。它住进了吴家西边的三层云楼,表面上消停了,可吴家从此就没安生过。
先说那两条被砍了头的蛇。黑白二蛇在吴家花园住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按胡三姑后来的说法,那两条蛇是这园子里的护院仙,是正经修炼的常仙,碍于母猴的威势才帮了凶。温元帅斩了它们的肉身,可灵根没断。它们本就是吴家这宅子的根脉——吴万福当年来东北,祖上就是靠这块风水地发的家。两条蛇修的是地脉,跟吴家的家运绑在一块儿。
蛇一死,吴家的家运就破了。
不过三个月,吴万福在河南街的杂货铺子被人做局骗了一笔大买卖,囤了满仓的皮货全是虫蛀过的假货,货款全是借的印子钱,利滚利,一个月下来就把本钱赔了个精光。吴万福急得整夜睡不着,嘴上起了一圈一圈的燎泡,人也瘦脱了相。
吴万福又去找胡三姑。胡三姑叹了口气,说:“上次我就跟你说了,这园子里的蛇是护着你们家的一脉。蛇没了,你家的根基就没了。我没办法,你去找柳仙说话吧。”
吴万福问柳仙是什么,胡三姑说,蛇族的掌家大仙叫柳仙,也是保家仙五大家族——胡黄白柳灰——里的一脉。她给吴万福指了条路,说松花江边有个渡口,每个月十五夜里,有个戴斗笠的撑船的不收船钱,专渡有缘人,要渡三次才肯上岸说话。那人就是柳仙的化身。
吴万福去了,在渡口蹲了三个月的十五夜。头一个月,那撑船的理都不理他。第二个月,撑船的瞟了他一眼,说了句“回去吧”。第三个月,撑船的叹了口气,说上来说话。
吴万福上了船,把来龙去脉说了。撑船的说:“两条蛇是你们家祖上的缘法,断就断了。但是蛇这东西认窝,它们灵根还在你家园子里。你回去,在你家水缸底下接三尺红布,摆个香炉,初一十五烧三炷香,别断。招呼三年,兴许能养回来。”
吴万福照办了。后来吴家的运道确实慢慢好了些,但再也没恢复当年的光景。这是后话。
七
再说吴宝山。
周巧云病好了,可落了病根——时不时地心口还隐隐作痛。找了郎中说没事,找了胡三姑看,胡三姑说那母猴虽然取出去了镜子,但它留了一根针没取完,就扎在周巧云心尖上。那根针平时不碍事,可一碰到阴天下雨,或者周巧云心里不痛快,那根针就动弹,疼得她在炕上蜷成一团。
母猴倒是按规矩履行了承诺。它住在云楼里,平日里无声无息,只有初一十五,吴家按温元帅的规矩给它上供:三碟果子、一碗素面、一壶酒。摆在那儿就放着,谁也不敢进去。
吴家有个小帮工叫刘顺,十七八岁的后生,胆子大,不信这套。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跟人打赌说他敢去云楼看母猴长啥样。夜里翻墙进了园子,悄悄摸到云楼跟前。云楼底下有扇破门板,他扒开门缝往里瞧——
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但他听见有声音,像有人在一块儿说话,听着不止一只。他再一瞧,吓得酒全醒了。那母猴坐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看不清楚脸,只觉得那男人盯着他看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寒意,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刘顺吓得转身就跑,跑出园子的时候摔了一跤,磕掉了两颗门牙。第二天他去找陈妈,陈妈一听脸色就变了,说那年轻男人怕是五通神里的一路。她年轻时在河北老家见过五通神闹的鬼事,知道这玩意儿的好歹,叮嘱刘顺千万别再去了。
吴宝山听说了这事,心里就犯嘀咕了。母猴不是说是来讨公猴的冤债吗,怎么还跟五通神的男人搭上了?他去找胡三姑,胡三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摇了摇头。
“老爷,温元帅断案我说不上话。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不要以为神断了的案就万事大吉。神仙断的是天上的规矩,地上的因果,还得自个儿扛。”
她问吴宝山,母猴说的那个四百年前的缘由,可有旁人佐证?就凭它一张嘴。
吴宝山语塞。是啊,从头到尾都是母猴自己说的——公猴被杀了,母猴逃走了,要去修道——可母猴为什么偏偏选在括苍山?那可不是寻常猴子去得了的地方。
八
吴宝山这个人别的不行,但认死理,有一股子倔劲儿。他决心要查这母猴的来历。
他先去找了关帝庙的老庙祝。老庙祝听完了,说温元帅断的案子,他一个凡人庙祝哪敢过问。
吴宝山不死心,又去江北找一个姓佟的老猎户。佟老猎户早年间在山里蹲了大半辈子,什么邪门事都见过。他听吴宝山说了缘由,问了一个要紧的问题:“红毛黑面,可是像人不是人?”
吴宝山说刘顺说的那年轻男人白生生的,但透着邪气。
佟老猎户又问:“穿衣裳没?”
吴宝山说,刘顺说穿了,穿的是旧样式的绸缎。
佟老猎户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不像五通神。他说五通神他是见过的——红毛黑面,猴样,不会变成白面男人。变成白面男人的,那是另一种东西——山魈。老猎户说,他年轻时在长白山里见过一回,一只山魈坐在树杈上,看着跟道士似的,戴着红帽子。这东西会变,有时候变成美貌少年,有时候变成精壮汉子,有时候又变成猴子的本相。
吴宝山又问,那怎么跟五通神扯上了关系呢?
佟老猎户吸了口旱烟,说五通神最初就是从猿猴、狒狒那边变出来的,好几百年了,南北混杂,早就弄不清谁是谁了。
吴宝山越查越糊涂,他决定亲自去问陈妈。
陈妈见他来问正事,不敢再藏着掖着,只好把实话说了。
她说,吴万福早年是做皮货起家的,有一年冬天去长白山收皮子,碰上一伙朝鲜族猎户要烧一座山神庙。吴万福问为啥,猎户说那庙不干净,供的不是正神,是个猴妖,年年要求上供,不供就祸害人,村里的鸡鸭牲口死了一半。猎户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这不是正经山神,是猴妖占了庙,借山神的名头要香火,得烧了它。
吴万福那时候年轻气盛,说哪有这么邪乎的事儿,非要进去看看。他进了那座破庙,里头果然供着一尊猴像,身上被人挂满了红布条子。猴像的眼睛画得活灵活现,吴万福说当时感觉那眼珠子在跟着自己转。他有点怵,就出来了,也没拦着猎户烧庙。
庙烧了以后,吴万福在灰堆里捡了个物件——一面小铜镜,铜锈斑驳,背面刻着一只猴子抱桃的图案。他觉得好看,就揣兜里带回来了。后来收拾园子当新房的时候,他顺手把这面铜镜塞进了新房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底层,心想铜镜辟邪镇宅,多少是个吉祥物。
“就是这面铜镜,”陈妈说,“母猴从少奶奶胸口掏出来的那面。”
吴宝山听完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搞了半天母猴讨债讨的根本不是那个猎户和丫鬟!当年母猴遭的那场祸,就是吴万福烧庙这场事。母猴占的那座破庙被烧了,它流浪无依,只能走关闯东,辗转几百年来到了吴家。
吴宝山倒抽一口凉气。他突然想起来:温元帅问母猴“你既然有仇,为什么不找吴某报仇”的时候,母猴低头没答话。它要找的“猎户”和“丫鬟”,从头到尾就是幌子——它真正的仇人,是吴家的香火血脉。
九
日子一天天过,吴万福的铺子撑不住了,关了门,只留了个小摊子勉强糊口。吴宝山出去给人当账房,挣的工钱刚够一家人嚼谷。
可母猴在云楼里过得自在。灵巧的物件时不时没了踪影,吴万福的金丝老花镜、周巧云的银簪子、吴宝山的铜烟锅。他们也懒得找了——找也找不见。
有一年开春,吴宝山去哈尔滨找了份活儿干,临走时叮嘱家里看好园子。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事。
那天夜里,周巧云起来解手,路过园子那道门的时候,听见里头一个年轻男人在唱戏——是那种老腔老调的二人转,唱得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周巧云以为是帮工喝多了,就探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云楼的窗子里头,亮着一盏灯。隔着窗户纸,影影绰绰地有两个人。母猴坐在这边,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那边。灯花跳了两跳,窗户纸上的人影忽然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影子瘦高挑,明明隔着墙,却能听见两个男人同时在说话,声音叠在一块儿,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巧云赶紧跑回屋里,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她去找胡三姑说这事儿,胡三姑听完了,脸色沉了下来。她说她早就觉着不对劲,母猴在云楼里不光自己住着,还养着东西。那年轻男子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五通神,要么是母猴拿吴万福的精气养出来的傀儡——吴万福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不光是心病,多半是精气被抽走了。
至于多出来的第三个影子——胡三姑斟酌了半天措辞,才说那可能是母猴肚子里怀的东西。温元帅断案的时候,母猴虽然绝口没提,但它占云楼的要求、近几个月来古怪的举动,都指向同一件事:母猴要借吴家的风水地气,生一只小猴。
那小猴的魂是公猴投的胎,而肉身用的是吴万福老迈衰败的精血。
说到底,母猴压根儿就没放下过报仇的念头。它蛰伏在云楼里,不是真的服了软,而是换了个更阴狠的方式:让吴家断子绝孙,用自己的血脉换掉吴家的香火。
胡三姑调了自己顶的仙家,想跟母猴谈判。可仙家试了好几回,母猴根本不见。它借吴万福的气养着自己,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看要生。
吴宝山赶回来了。他一听这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可他也知道自己一个凡人,能做什么?
正在这时候,关帝庙的老庙祝忽然找上了门。
老庙祝说,昨天夜里关帝爷给他托了个梦,梦里说这事儿还没了结。上次温元帅断的是小案,斩的是蛇,母猴伏法了没有?伏了,可又没完全伏。它当初提的要求是“治好了病住云楼”——这两件吴家都答应了,可没答应让它生崽子。母猴这是钻了空子,借着“修行居住”的名头,在里头另起炉灶。
“所以呢?”吴宝山问。
“所以它现在是在你们的地盘上坏规矩,”老庙祝说,“神仙断案断的是大规矩,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该你们凡人自己处置了。”
吴宝山豁出去了。他依着老庙祝的交代,找了三样东西:关帝庙正殿香炉里的老香灰;城郊一颗老槐树底下阴面长的青苔;他亲娘留下的银镯子。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一块儿,用水化开了,到了子时,拿毛笔蘸着,在云楼的门框上一笔一画写了个谁也认不出的符字——那是老庙祝教给他的。
写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那目光实实在在地压在他背上,让他两腿发软。他鼓起毕生的力气,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一步都没敢回头。
第二天早晨,云楼的门自己开了。
里头那尊母猴的木像不知什么时候裂成了两半,从中间往外渗出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烂絮。满地都是碎了的果子、断了线的旧衣裳、铜镜碎片、铁针竹签——全是母猴用来做法的东西。
那三更半夜闹鬼般的动静、那窗里多出来的瘦长人影、那偶尔听见的尖细笑声,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了。
十
但这事儿说到底,到底是谁的错?
是母猴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它是来讨四百年前的命债,吴万福烧了它的庙,断了它的修行,它的确有仇。
是吴万福的错?他当年年轻气盛,见猎户烧庙没拦着,还捡了那面铜镜回家,也算是自己招的祸。
是温元帅的错?他当年断案,念在母猴修行不易,放了它一马,谁能想到这母猴贼心不死,变着法儿来报复。
还是那句老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谁都绕不过去。
吴万福在那之后又活了十来年,走的时候周巧云还伺候在身边,也算善终。只是他临终前,拉着吴宝山的手说了一句话:“那面铜镜,烧了。”
吴宝山说早烧了。
吴万福点点头,闭上了眼。
吴宝山和周巧云在船厂又住了几年,后来搬到了佳木斯。他们的儿子后来出息了,在铁路上做了个不小的官。吴家的香火到底是传下去了。
可是打那以后,吴家人逢年过节多了一个规矩:除了供祖宗牌位之外,还得另备一份供品,谁也不许动,就搁在那儿,搁一宿。第二天再去看,供品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动过的样子。苹果少了半边,馒头掉了一块渣,酒杯歪在了一边。
吴宝山的大孙子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他爷爷:“这是给谁吃的?”
吴宝山想了想,说:“给当年的债主。”
大孙子又问:“什么债主?”
吴宝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四百年了,也该还完了……可谁知道呢。”
说完这话,他摸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再也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