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狗日的横竖纵(1/2)
千代田区,东京。
凌晨两点,雨幕如织。
这家有着七十年历史的日本大型跨国制造企业,此刻的三十三层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重重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长桌尽头,五十岁的财务部长深深鞠了一躬,头快要贴到桌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抱歉,诸位。”
没有人回应。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三十二岁的财务主管佐藤美纪坐在中段,木然地看着面前那张薄薄的离职通知书。
她在这个被誉为“企业心脏”的财务中心干了八年,熬过了无数个对账的通宵,拿到了注册会计师资格,以为这辈子都捧住了金饭碗。
家里有两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还有整整三十年的房贷。
仅仅三个月前,公司宣布接入横竖纵的“岗位智能OS”。
那一周,美纪还觉得这是个好工具,因为系统自动抓取了全球各地的凭证,瞬间完成了复杂的汇率折算和税务对账。
但她没想到,这不仅是工具,这是替代者。
原本四十三人的庞大财务中心,今天之后,只保留五人。
这五个人甚至不再需要做账,他们唯一的职责,是作为“人层”代表,去承担法律规定的“灰度判断与责任”。
系统不需要休息。
会议室的广播里,依然在冰冷而高效地播报着夜间批处理的进度:
“单据Agent汇报:自动审核通过,东京区单据处理完毕。”
“审计Agent汇报:税务预测完成,全球合规率99.98%。”
“成本Agent汇报:成本归集完成,报表已推送至主脑座舱。”
美纪站起身,机械地交出了自己的工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电梯,怎么走出大楼的。
站在午夜的便利店门前,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职业装。
她抬起头,便利店上方的巨型LED屏幕上,正在用极其热烈的语调播报着一条全球商业快讯:
“横竖纵岗位智能OS全球装机量再创新高,帮助全球企业平均降低62%管理成本,商业效率迎来史诗级飞跃!”
画面里,湛蓝色的数据流在三维空间里穿梭,那是横竖纵那令人窒息的优美模型。
美纪看着那个代表着“高效”的画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突然抡起手臂,将手里那部装着无数办公软件的手机,狠狠砸在了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上。
屏幕碎裂的清脆声中,这个向来温文尔雅、谨小慎微的日本中产女人,在雨中歇斯底里地骂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脏话:
“狗日的!……横竖纵!”
同一时间,斯图加特,德国传统工业重镇。
四十七岁的汉斯坐在酒馆昏暗的吧台前,面前是一杯已经温吞的黑啤。
他是个物流调度员,在这个岗位上干了整整二十年。
以前,他最自豪的事情,就是闭上眼睛,整个欧洲的公路网、港口吞吐状态、甚至是阿尔卑斯山脉哪条隧道的卡车限行规则,都在他脑子里。
他是活地图,是经验的化身。
但就在几个月前,企业全球脑上线了。
这不再是单一企业的物流调度,而是横竖纵基于全球统一物料编码(HSZMaterialCode)和抽象BOM,在企业互联网上跑出的宏观MRP算法。
AI不再需要经验,它直接读取卫星气象数据、港口实时吞吐量、各节点能耗以及地缘政治波动。
几秒钟内,全球物流的实时最优解就被自动生成。
港口调度?AI直接对接了无API的数据集装箱。
路线规划?AI直接下发指令到无人驾驶重卡。
天气规避与油耗预测?AI把误差控制在了0.01%。
汉斯的经验,在绝对的算力面前,成了毫无意义的“低效计算”。
他失业了,连同斯图加特整个物流中枢的三百名调度员一起。
酒馆的壁挂电视里,主持人正兴奋地指着柱状图播报:
“横竖纵企业全球脑,通过极具颠覆性的底层算法,本季度帮助全球供应链减少了37%的资源浪费与空载率!”
汉斯猛地灌了一口苦涩的啤酒,眼眶通红,咬着牙死死盯着屏幕,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减少了37%的资源浪费?去你妈的……老子,老子就是被你们减少掉的那个浪费!”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深圳。
凌晨四点的城中村出租屋里,逼仄的空间弥漫着泡面的味道。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陈宇,正死死盯着眼前的VR屏幕。
他准备创业。
这是他打磨了半年的商业计划书,甚至抵押了老家父母的房子筹集了启动资金。
他花了两万块,接入了横竖纵“主脑座舱2.0”的沙盘推演模块。
在那个三维的企业形体图里,系统基于蒙特卡洛算法、混沌理论,注入了全球最真实的商业语料,对他的项目进行了“企业智能体出生基因筛选”。
这是他改版了第27次的出生筛查计算,进度条走到100%。
屏幕上跳出了冰冷的红色数据:
三年内成功率:3.2%。
十八个月内资金链断裂概率:91%。
供应链抗风险等级:极度脆弱(红色)。
死亡节点预测:第14个月,将被区域头部竞品通过价格战绞杀。
没有奇迹,没有“人定胜天”,只有精确到小数点的死亡判决书。
横竖纵就像一个无情的上帝,提前给他看了结局。
陈宇在电脑前沉默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当窗外的第一缕晨光刺破深圳的雾霾,照亮这座永远渴望奇迹的城市时,陈宇取下VR,默默将那份二十万字的商业计划书,拖进了回收站。
点击,清空。
他瘫软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抽空了。
以前的创业者敢拼,是因为前方是迷雾,看不见结果就意味着有无限可能。
于是他们义无反顾地‘梭哈’,雄心壮志的踏上创业这条不归路,在他们盲目扩张的过程中,依然需要招人、买设备、搞营销,这让无数人有了饭碗,有了工作。
而现在,横竖纵吹散了迷雾,它让所有人,提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失败。
它提高了创业的绝对成功率,却把全球的创业基数,一刀砍去了90%。
也把中小企业作为就业蓄水池的功能,缩小了90%。
陈宇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叫做“未来”的东西,没了。
“横竖纵正在把人类,变成可被计算的数据。”
这句话,开始在微博出现,然后被翻译成英文在Reddit上发酵,最终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全球的互联网。
这不仅仅是一句抱怨。
这是全球情绪大爆炸的导火索。
如果说失业是落在个人头上的雨,那当这八十亿滴雨汇聚在一起时,就是摧毁文明堤坝的海啸。
情绪,开始沸腾。
不需要理智,不需要商业逻辑,只需要最本能的痛。
TikTok上,一条只有十五秒的短视频在两小时内冲破了2.8亿的播放量。
视频里,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抱着破旧的泰迪熊,抬头看着镜头外眼眶深陷的父亲,用稚嫩的声音问:“爸爸,为什么你最近总在家里?你的老板不要你了吗?”
视频的文案只有一句:《横竖纵抢走了我爸爸的工作》。
评论区彻底沦陷,无数不同语言的留言疯狂滚动:
“我今天也被优化了,横竖纵Agent取代了我十年的专业积累。”
“我的母亲因为财务Agent失去了养老金。”
“他们不是在优化企业,他们是在屠杀平民。”
大洋彼岸的Reddit论坛,一个标题为《横竖纵是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大、最邪恶的垄断?》的帖子,在短短半天内涌入了48万条回复。
服务器几度瘫痪。
里面没有讨论技术,全是对那个庞大帝国的恐惧与咒骂。
微博、X热搜榜,第一名的词条刺眼而暴戾:#狗日的横竖纵#,#DogshitHengshuzong#。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欧洲街头,法新社的记者拦住了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请问,你讨厌横竖纵吗?”
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温和的年轻人,突然在镜头前红了眼眶,声音发抖:
“我不讨厌AI,AI是进步。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成了一个彻底没用的人。横竖纵告诉我,除了吃饭和消费,我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日本论坛里,一句被顶到了十万赞的评论,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当年的工业革命,淘汰的是拉车的马。”
“今天的横竖纵,淘汰的是人。”
网络上的怒火,不可避免地烧到了现实。
巴黎的街头燃起了熊熊大火,数万名失去工作的白领、财务、HR、物流调度员走上街头,举着标语:“限制岗位智能OS!”“我们不是系统里的冗余数据!”
在柏林,愤怒的人群冲破了安保,砸碎了横竖纵设在库达姆大街的“主脑座舱”全息体验店。
一台台昂贵的VR设备被扔进火堆。
全人类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消灭横竖纵,夺回工作。
但最讽刺、也最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全球各大城市爆发反AI失业抗议的同一天,横竖纵后台的实时数据大屏上,企业用户的日活跃量、企业互联网的节点接入数、岗位智能OS的调用次数,依然在以极其陡峭的角度,疯狂向上攀升。
这就是横竖纵最恐怖的地方。
你恨它入骨。
但你,离不开它。
你不接入横竖纵,明天你的企业就会因为效率低下、拿不到订单而被竞争对手在这个三维空间里碾碎。
越恨,越离不开。
这种被死死扼住咽喉的无力感,让全人类的愤怒开始变异,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压抑与疯狂。
压抑到了极致,必然会诞生一纸檄文。
四十八小时后,一篇长达万字的匿名文章出现在了暗网,随后被无数个节点疯狂搬运到了表层网络。
文章的标题粗暴、直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狗日的横竖纵》
副标题:“写给这个即将沉沦的人类文明”
这篇文章没有高深的代码,没有晦涩的商业理论,它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锯着全人类最敏感的神经。
不到两天,这篇文章被志愿者翻译成了三十七种语言。
阅读量,突破了令人战栗的八十亿次——几乎等于全球识字人口的总和。
文章列举了横竖纵十大罪状。
其中最核心的四条,像四记重锤,把人类最后的尊严砸得粉碎:
第一宗罪:价值剥夺。
“横竖纵最大的罪恶,不是它毁灭了工作。
而是它冷冰冰地向全人类证明了一个事实:我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我们过去引以为傲的经验、汗水和努力,在岗位智能OS眼里,连一行劣质的代码都不如。
它剥夺的不是我们的饭碗,而是我们生而为人的意义。”
第二宗罪:扼杀生态。
“横竖纵向世界炫耀,它减少了全球37%的资源浪费。
可是张伟,你算过一笔账吗?当年那些被你定义为‘浪费’的冗余生产、无效营销、试错成本,正是它们,创造了庞大的GDP,养活了财务、法律、广告、销售.....!
你抽干了水里所有的杂质,但这条河里的鱼,也全部被你渴死了!”
第三宗罪:抹杀梦想。
“主脑座舱2.0推演了未来,提高了创业成功率。
这听起来多伟大啊。
可是,它也提前杀死了失败者的梦想。
人类文明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正是因为有无数个看不清未来的傻子,前赴后继地跳下悬崖。
现在,你把悬崖装上了玻璃,告诉大家跳下去会死,于是再也没有人敢迈出一步。
你保住了资本的利润,却阉割了人类向上的野性!”
第四宗罪,也是引爆全球恐慌的最后一击:
“以前我们贫穷,甚至经历过战争,但我们依然敢生孩子,因为我们相信一代会比一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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