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玄真观内风云起,镇元窟前道心凝(1/2)
三人离了流沙窟,一路向东。
西荒的风沙在身后渐渐远去,漫无边际的苍黄天地间,慢慢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绿意。来时一路西行,只觉天地越走越荒寂,此刻东归,风里都渐渐带上了中原的温润。可马车里的三人谁都没有半分轻松之意,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的声响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心头。
沈砚坐在车中,指尖摩挲着那枚刻有“镇元”二字的沙符。符身温润,凝着玄尘师叔三十年镇守沙脉的厚重道力,也藏着他散作漫天金沙时的那份释然。她眼前总闪过玄尘消散的模样,还有莲生吸走沙魔残魂时,那张布满三色纹路的脸上张狂的笑。
从落霞谷到流沙窟,五处地脉,五位镇守师叔,或战死、或坐化、或以身为封印。他们守了一辈子的煞印,到头来,反倒成了对方淬炼魔功的养料。
“师姐,你已经攥着这沙符看一路了。”苏禾掀开车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水,声音还有些发闷,“玄尘师叔他……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沈砚收起沙符,抬头看向小师妹。苏禾眼眶还泛着红,这一路她话少了许多,往日里总围着百草鼎叽叽喳喳的姑娘,像是被风沙磨去了几分稚气。
“师叔以沙为身三十年,早与流沙窟融为一体了。”沈砚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沉恸,“魔魂未出,沙灾不发,他的使命便算完成。只是我们……”
只是我们亲手净化了魔魂,反倒送了莲生一场天大的造化。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可苏禾懂。小姑娘咬了咬唇,攥紧了腰间的药囊:“都怪我当时反应慢了,要是我用百草鼎拦住那道魔魂……”
“不怪你。”沈砚打断她,“莲生筹谋已久,从寒潭底开始,他就在故意引我们用同频化浊之法。他算准了我们会净化煞印,算准了玄尘师叔会出手相助,甚至算准了我们每一步的应对。这一局,是我们在明,他在暗。”
车辕上的江潮闻言,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他勒住马,回头看向车内,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戾气:“早知如此,当初在寒潭底就该拼尽全力杀了他!也不至于让他接连夺走两道魔魂!”
“当时我们连他真正的目的都不知道。”沈砚摇了摇头,“他装作夺煞印,实则要魔魂。若不是到了流沙窟,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回玄真观,守住镇元窟。玄元残印镇压着魔神主魂,若是那也被他得手,天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江潮重重点头,一挥马鞭,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前疾驰而去:“好!我们日夜兼程,最多七日,便能赶回总坛!”
马车碾着尘土飞驰,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路归去,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师门的安稳。莲生能精准说出镇元窟的位置,能对同频化浊之法了如指掌,说明玄真观这道天下正道的壁垒,早已从内部被撬开了缝隙。
此后数日,三人日夜赶路,几乎不眠不休。沈砚在车中整理一路的手记,又翻开玄尘留下的那本《沙脉纪要》。册子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玄尘三十年观察沙脉的心得,其中一页的字迹格外凝重:
“七印非天生地脉,乃上古先辈封印魔神所设。一印镇一魂,七印归一,便是魔神本体。历代镇守者皆为观中死士,口传心授,不录典籍。若有外人能尽知七印方位,必是庙堂之上,生了蛀虫。”
沈砚合上册子,指尖微微发凉。
玄尘写得隐晦,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七印的位置,除了历代观主与镇守者,只有寥寥几位长老知晓。莲生能一路寻到流沙窟,甚至知道最核心的镇元窟,背叛者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她掀开车帘,走到车辕边坐下。夜色正浓,江潮在车旁守夜,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线条格外冷硬。
“还没睡?”江潮递给她一个水囊,声音放低了些。
“睡不着。”沈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你说,观里会是谁?”
江潮沉默了许久。他是执法堂弟子,自小在观中长大,对各位长老都熟稔得很。执法长老严松,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丹堂长老清虚,一向慈眉善目,待人和气;还有戒律堂、藏经阁的几位长者,个个都是在观中待了数十年的老人。
“不好说。”江潮最终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几位长老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实在难以想象谁会勾结邪修。但玄尘师叔说得对,七印机密,绝非外人能探知。那个人……地位必然不低。”
“观主呢?”沈砚忽然问。
“观主闭关三年了,平日里都是几位长老协理事务。”江潮道,“每年只有祭祖大典才会传下法旨,本人从未现身。若是观主在,断然不会出这等事。”
沈砚望着天边残月,没有说话。她心里总盘着一个疑团:同频化浊之法是玄真观的核心秘术,除了观主亲传,旁人连听都难听到。她与江潮、苏禾,也是此次下山前,被观主单独召见传授的。莲生背后的人,竟连这都知道。
“不管是谁,回观之后,万事小心。”良久,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七日后正午,玄真观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青山叠翠,云雾缭绕,七十二峰如巨龙蛰伏,山门前的古柏依旧苍劲。可走到近前,三人心头都是一沉。往日里只有两名值守弟子的山门,今日竟站了整整一排佩剑弟子,个个神色肃然,进出之人都要严查令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怎么回事?观里什么时候戒严了?”江潮皱眉。
沈砚摇了摇头,率先走了过去。值守的执法堂弟子李明本要上前喝止,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连忙收剑行礼:“沈师姐?江师兄?苏师妹?你们可算回来了!”
“李明,观里发生什么事了?”江潮沉声问,“怎么守得这么严?”
李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半个月乱得很!前阵子忽然来了几位客人,说是观主的旧友,被安排在后山清修。然后清虚长老就下令全观戒严,说邪修猖獗,防止混入山门。不光山门,镇元窟那边也加了三倍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观主的旧友?”沈砚抓住了关键,“什么来历?”
“没人见过真面目,神神秘秘的,平日里都是清虚长老亲自送吃食过去。”李明摇头,“对了,严松长老前几日还和清虚长老大吵了一架,说镇元窟是禁地,不能随意调防。结果清虚长老拿出了观主的手谕,严长老也没法子。”
三人对视一眼,心都往下沉了沉。
观主闭关三年,早不过问俗事,偏偏这个时候出手谕?而且恰好是针对镇元窟?
“带我们去见严松长老。”沈砚不动声色。
“好!”李明连忙前头带路。
沿着石阶往上,往日里随处可见弟子练剑、诵经的景象不见了。路上行人寥寥,偶尔遇到几个弟子,也是行色匆匆,神色紧张。整座玄真观像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禾紧紧跟在沈砚身后,小声道:“师姐,这里的气息……比流沙窟还让人难受。”
“别说话,跟紧我。”沈砚低声嘱咐。
很快到了执法堂。严松正坐在堂中翻看卷宗,眉头紧锁,鬓边白发都像是多了几分。见到三人进来,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沉了下去:“你们可算回来了!一路如何?寒潭、流沙窟那边……”
“严师叔,事情说来话长。”沈砚上前一步,将玄尘的《沙脉纪要》递过去,“这是玄尘师叔让我们带回的东西。还有要事禀报——事关七印存亡,还有观里的内奸。”
严松脸色骤变,立刻关上堂门,设下隔音结界。
“内奸?”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查到什么了?”
沈砚便将一路经历缓缓道来,从寒潭底莲生假意夺印、实则吸走冰魔残魂,到流沙窟玄尘现身镇守、最终散道,再到莲生脱口说出镇元窟的秘密,一一说得分明。严松越听脸色越沉,听到玄尘化作金沙时,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听到莲生吸走沙魔残魂时,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混账!真是混账!”严松怒不可遏,眼眶通红,“玄尘师弟守了三十年,就这么……就这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怒火,沉声道:“你们说莲生知道镇元窟?这绝不可能!镇元窟的秘密,除了观主,就只有我和清虚,还有前任观主的两位亲传弟子知晓。莲生一个邪修,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才说有内奸。”沈砚道,“而且,他连同频化浊之法都清楚。严师叔,这门秘术,观里有几人知晓?”
严松脸色又是一变。
同频化浊之法是玄真观的镇观秘术,专为净化煞印所创,历代只有观主与指定的镇守者修习。就连他这个执法长老,也只知其名,不知其法。
“这门术法……”严松声音发沉,“只有观主一人完整掌握。当年玄幽、玄尘他们镇守地脉,也都是观主单独传授。你们几个,是观主临走前特意召见传授的,按理说,旁人绝不可能知道。”
“那就奇怪了。”江潮皱眉,“莲生在流沙窟亲口说,是他主人告诉他,同频化浊之法是净化魔魂最好的法子。他背后的人……难道认识观主?”
“胡说!”严松立刻否定,“观主一身正气,绝不可能勾结邪修!”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和蔼的声音响起:“严师兄,我听说沈师侄他们回来了?特意带了凝神丹过来看看。”
三人心里都是一紧。
是清虚长老。
严松立刻给三人使了个眼色,飞快将《沙脉纪要》收进袖中,散去隔音结界,沉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灰袍老者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脸上总带着笑意,正是丹堂长老清虚。他手里提着个药匣,进门就笑道:“师侄们一路奔波,辛苦了。我特意炼了几瓶凝神丹,给你们补补元气。”
苏禾下意识看向沈砚。沈砚神色平静,上前一步行礼:“多谢清虚师叔。”
“客气什么。”清虚笑着摆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砚身上,“你们这一路,可还顺利?寒潭和流沙窟的煞印,都净化妥当了吧?”
沈砚心中一动。
他们刚回观,还没跟任何人细说路途详情,清虚怎么知道他们去了寒潭和流沙窟?
严松也皱了皱眉,开口道:“清虚师弟,他们刚回来,一路劳累,先让他们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不迟。”
“哎,严师兄这话就不对了。”清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虑,“如今邪修猖獗,莲生那恶徒四处作乱,我们得尽早知道外面的情况,也好早做防备。毕竟……镇元窟可还在咱们观里呢。”
他意有所指地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砚的袖袋。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她袖袋里装着那枚镇元沙符,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清虚怎么会……
“师叔说得是。”沈砚不动声色,“一路还算顺利,煞印都已净化。只是莲生狡猾,几次都让他逃了。我们此次回来,便是想禀报观主,请观主定夺,加强镇元窟的守卫。”
“观主正在闭关,不便打扰。”清虚立刻道,“镇元窟那边我已经加派人手了,万无一失。你们一路劳累,还是先回听雨轩歇息。晚些我让弟子送膳食过去。”
“可是……”
“好了好了。”清虚笑着打断江潮,将药匣放在桌上,“年轻人就是心急。放心,观里有我们几个老骨头在,出不了乱子。”
他语气和蔼,笑容可掬,可三人心头却越来越冷。这位清虚长老,像是在刻意打发他们走,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严松沉默片刻,开口道:“也好。你们先回听雨轩,晚些我再过去找你们。”
“是。”
三人行礼告退。走出执法堂很远,苏禾才小声道:“师姐,这个清虚长老……好奇怪啊。”
“嗯。”沈砚点头,“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一直在回避观主的事。”
“还有,他刚才一直在看师姐的袖子。”江潮沉声道,“他好像知道你带了东西回来。”
三人越想疑点越重。刚回到听雨轩坐下没多久,严松就悄悄赶了过来,一进门就沉声说:“清虚有问题。观主闭关前,亲手给了我一块令牌,说镇元窟守卫只听我一人调遣。可前几日,清虚突然拿出观主手谕,要接管镇元窟防务。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手谕笔迹虽是观主的,却少了几分力道,像是摹仿的。”
“那观主呢?”沈砚问,“能不能去闭关之地见观主一面?”
“不行。”严松摇头,“闭关之地有先天禁制,除了观主自己,谁也进不去。而且这三年,观主从未出来过,每年祭祖大典,也只传下法旨,本人从不现身。”
三人都是心头一震。
三年不现身?
“严师叔,你不觉得蹊跷吗?”沈砚道,“观主闭关三年,从未露面,偏偏这个时候,清虚拿着所谓的手谕接管镇元窟,还来了一群神秘客人。我怀疑……闭关之地的观主,可能已经出事了。”
严松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观主修为高深,谁能伤得了他?”
“若是最信任的人下手呢?”沈砚反问,“若是内奸就在身侧呢?”
严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不愿相信,可种种迹象,都直指清虚。
“不行,我得去闭关之地看看!”严松猛地站起身。
“严师叔,不可冲动。”沈砚连忙拦住他,“现在我们没有证据,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清虚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早有准备。依我看,我们不如先去镇元窟。若是真有问题,那里必然有破绽。”
严松沉吟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入夜之后,我带你们去镇元窟。那边守卫里,有几个是我执法堂的心腹,可以信得过。”
是夜,月色朦胧,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后山。
镇元窟藏在悬崖之下,四周古木参天,本就是观中禁地,此刻更是守卫森严,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弟子值守,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严松带着三人,借着夜色掩护,从后山密道绕到了镇元窟侧方。
“这边有个通风口,是当年修建时留下的,很少有人知道。”严松低声道,“我们从那里进去。”
藤蔓遮掩的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通过。江潮率先钻进去探查,片刻后传来安全的信号。四人依次进入狭窄的通道,走了约莫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镇元窟比想象中更为巨大。穹顶极高,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散着淡淡的光晕。洞窟正中央,一座百丈高台拔地而起,台上悬浮着一枚玄黑色印石,印石周身缠绕着七色彩光,正是七印之首——玄元残印。
印石下方刻满繁复符文,道道金光溢出,形成巨大结界。八根石柱分立八方,柱上刻满镇魔经文,共同构成八方镇魔阵,镇压着底下的魔神主魂。
可此刻,那八根石柱中,竟有两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结界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怎么会这样?”严松失声低语,“三个月前我来查看时,还完好无损!”
沈砚走到一根石柱前,指尖抚过裂痕。裂痕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三色邪气——是莲生的气息。
“莲生来过。”沈砚声音发沉,“他提前动过手脚了。这裂痕,是三煞魔功震出来的。”
“不可能!”严松摇头,“镇元窟守卫层层布防,他怎么可能进来?除非……有内应开门。”
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低声交谈。
“动作快点,主人说了,等沈砚他们回来,就可以动手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几个小娃娃的同频化浊之法,可是关键。到时候引他们净化主魂,再一举夺之,大事可成。”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阴柔:“放心,清虚长老都安排好了。明日大殿之上,先给他们扣个勾结邪修的罪名,拿下他们,逼他们使出同频化浊之法。等主魂一净化,主人便可直接吸收。”
四人躲在石柱后面,听得心惊肉跳。
果然是清虚!他不仅勾结邪修,还要算计他们三人,想用他们的同频化浊之法,替自己净化魔神主魂!
严松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被沈砚一把死死拉住。
“严师叔,别冲动!”沈砚声音压得极低,“对方有备而来,我们只有四人,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先出去,从长计议!”
严松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了下来。
四人正要原路退回,苏禾却不小心碰掉了脚边一块碎石。
“谁?!”
里面的人立刻警觉,两道黑影瞬间掠了过来。
“被发现了!走!”江潮低喝一声,长剑出鞘,银光一闪,迎了上去。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洞窟中回响。那两个黑衣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刁钻,江潮以一敌二,一时竟难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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