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暗夜各西东（1）（2/2）

刘福来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的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四五个来回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品标：

“冯浩然这家伙就是个定时炸弹。他知道的事太多了，一旦开口了……”

“所以不能让他开口。”杨品标很笃定地出声，把刘福来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刘福来重新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一口灌下去，放下杯子才说：

“杨处，我知道你的来意了。

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国家巡视组那栋楼是武警总队把守，非楼内工作人员谁也进不去。

而且还有一点，据我对冯浩然的了解，想让他闭嘴很难。

那个人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比谁精明。”

杨品标拿手指在茶几面上叩了两下，笃笃两声，像在提醒刘福来听仔细：

“刘哥，事在人为。表面上看冯浩然没有牵挂，其实不然。”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

“冯浩然从小跟他姐姐相依为命，爹妈走得早，是他姐把他拉扯大的。

他姐有个独生女儿，府城师范大学毕业，目前在府城一中教书。

冯浩然对这个外侄女好得不得了，逢年过节必去看，外侄女结婚他随了十万块的礼，这事儿圈子里都知道。”

刘福来点点头：“这个我听说过。可这跟让他闭嘴有什么关系？”

杨品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你知道他外甥女当年怎么考上府城师大的吗？”

刘福来摇头。

“冯浩然当年找了省教厅的人，篡改了原始分。”

杨品标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事儿他外侄女自己都不知道，她还以为是自己高考超常发挥了。

当年她模考成绩也就二本中游，高考突然冲到了985线，家里高兴得摆了酒，冯浩然在酒席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刘福来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杨品标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平得很。

“我就是想说，冯浩然对他姐一家人好得不得了。

如果这件事曝光了，他姐姐一家如何承受？他外侄女在学校还怎么待？

这些事冯浩然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硬，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可失去的。

可他真没什么可失去的吗？”

刘福来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

沉默了有半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着杨品标：“杨处，高。”

他竖了一下大拇指，但拇指举到一半就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可是怎么联系他？巡视组那边我插不进手。”

“这就靠刘哥你了。”

杨品标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得到消息，国家警察部有个专案组跟巡视组在联合行动。

专案组人手不够，他们会在省刑警总队选人加入专案组。

你是常务副厅长，安排人的事你说了算。

这样刘哥的机会就来了。”

刘福来心里其实有点慌。

他干了快三十年警察，从片警一步步干到常务副厅长，什么案子没见过？

可这种活儿他从来没接过。

传条子给留置对象，这事儿要是漏了，他这身警服就得脱下来，弄不好还得进去陪冯浩然。

可此时此刻，他不上也得上。

傻瓜都清楚，杨品标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刘志峰的声音。

杨品标是刘志峰的秘书，秘书就是领导的手和嘴，这一点在官场上没人不懂。

刘福来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会尽力而为，把条子传给冯浩然。”

杨品标拿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刘福来在官场混了这些年才看得懂的东西……是提醒，也是警告：

“刘哥，可能你理解错了。

这件事情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必须。

否则，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刘福来站在家门口，看着杨品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杨品标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隔断。

刘福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抹了把脸，手心一层细汗。

他走到茶几跟前，把杨品标喝过的那杯茶倒掉，洗了杯子搁回茶盘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屏幕上放着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他在心里琢磨杨品标刚才的话。

传条子……怎么传？传什么？传了之后冯浩然会什么反应？

这事儿有没有可能被巡视组发现？一个接一个问题冒出来，没一个有好答案。

可他想到刘志峰那张脸，想到自己这个常务副厅长的位子是怎么来的，想到明年换届时可能动一动的那个念头……

他咬了咬牙，拿起手机翻到刑警总队周总队长的号码，又放下了。

太早了，明天再打。

（场景切换）

晚上七点，雾云宾馆一楼紫竹厅。

雾云市委市政府所有在家领导、各相关部门负责人，在这儿设宴招待方主任一行考察团代表。

按照方主任的要求，宴会上不喝白酒，只喝黄酒。

而且方主任还嫌黄酒太甜腻，自己往杯子里掺了半杯开水，用他的话说：

“有点酒味就行，喝多了耽误明天看车间。”

曾祥源、黄政、何露三人跟方主任等考察团成员坐在主桌。

紫竹厅摆了三桌，主桌十个人，方主任坐主位，曾祥源和黄政分坐左右，何露挨着黄政，往下是赖纹纹和考察团的两个部门负责人。

凉菜先上了四个：拌木耳、酱牛肉、腌萝卜、炸小鱼。

方主任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嘎吱嘎吱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这萝卜腌得好，脆。”

曾祥源笑着指了指后厨方向：

“宾馆的老师傅了，腌了三十年了。

方主任要是喜欢，走的时候给您装一坛。”

方主任摆手：“一坛太多，装一小袋就行，回去让老伴也尝尝。”

热菜陆续上来。黄酒在分酒器里温着，服务员挨个给倒。

方主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掺了开水的黄酒，咂了咂嘴：

“这个好，又暖胃又不误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主任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问一句是一句，不绕弯子。

他问了雾云去年的工业用电量，问了时代工业园区的污水处理厂。

还问了从雾云到红河的高速扩容方案省里批了没有。

曾祥源答不上来的，黄政接过去答，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方主任的问题兜住了。

坐旁边一桌的商务局局长赖纹纹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走过来时步子不快不慢，在方主任旁边站定，把酒杯一抬：

“方主任，我干了，你随意。”

方主任端起杯子，没急着喝，笑呵呵地看着她：

“小赖局长年轻有为啊。

我听说时代工业园里的这些企业，有一半以上都是你引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