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 后周皇帝柴荣的复试通知（下）（1/1）
柴荣把书架上的灰掸了掸，说了一句后来让史官们记了很久的话：“朕南征北战，打下来的地盘，过几十年就换了主人。可这几十年的账，要是没人记，后人问起来，连个说法都没有。你们史馆看着清闲，干的是给后人留账本的活儿。账本丢了，子孙就要赖账。”
于是诏令又下了：各地藩镇、州县，凡有前朝及本朝实录、诏令、奏议、家传、碑志，一律抄送史馆；藏匿不送者，以违制论。又鼓励大臣上书言事，不必拘泥格式，想到什么写什么，写错了不杀头，写好了有赏。柴荣的原话是：“朕不怕你们说错话，朕怕你们不说话。”
这话传出去，果然有人试探。一个地方小官上了一封奏疏，开头先写了八百字赞美皇帝圣明，中间写了六百字骂前任节度使不是东西，最后两百字才说到正题：本地缺耕牛。柴荣看完，把奏疏给宰相看，宰相说：“此人文笔啰嗦，但……倒也实在。”柴荣说：“他不是啰嗦，他是怕。怕说错话，所以先把自己裹严实了。朕要的是能说正事的人，不是会写颂词的人。”于是下了一道更具体的指示：以后上书言事，颂词不得超过五十字，超过的，退回去重写。
这条规矩一出来，奏疏的平均长度少了一半，但有效信息多了不少。有个老臣上了一封只有两页的奏疏，建议在淮南新收复的地区减免三年赋税。柴荣把这两页看了三遍，批了六个字：“照准。此人可用。”后来这老臣一路做到宰相，靠的就是“不写废话”四个字。
不过柴荣最深的用心，还不在科举和史馆本身。
五代有个死循环：武人夺位，当了皇帝，怕别人也夺位，于是压文官、抬武将；文官被压得抬不起头，办事能力越来越差；武将权力越来越大，过几年自己也来夺位。五十三年，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全是这个路子。柴荣自己就是武将出身，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他曾经跟身边的老将聊天，那老将说：“陛下，咱武将实在，说打就打，说杀就杀。那帮，文官，弯弯绕绕，看了就烦。”柴荣问他：“你觉得朕这皇位，是靠什么坐稳的？”老将说：“当然是靠咱们手里的刀。”柴荣说：“刀能坐稳，还要笔干什么？”
这话后来在武将圈子里传开了，有人不服，说陛下这是要“重文轻武”。柴荣听说后，把几个不服的将领叫来当面问：“你们觉得朕轻武了？”将领们不敢说话。柴荣说：“朕要是轻武，就不会亲自领兵去淮南。朕要的是，刀归刀，笔归笔。上阵杀敌，刀说了算；安民理政，笔说了算。你们管好自己的刀，朕管好你们的功劳簿。功劳簿写不清楚，回头赏罚不明，你们自己吃亏。”
一个叫赵匡胤的年轻将领当时在场，没说话，但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十几年后他自己当了皇帝，用的就是柴荣这套文武分账的账本，只不过把账本又细化了几十页。
柴荣的这些安排，说到底就一个目的：让文官系统重新长出牙齿，让武将系统知道牙齿该咬哪儿。他没打算让文官压武将，也没打算让武将压文官，他想要的是——两边各干各的活儿，谁都别越界。可惜老天爷没给他时间。显德六年，他北伐契丹，一路势如破竹，眼看要收复幽州，忽然病倒，回到汴京没几天就走了，三十九岁。
他走的时候，科举复试才搞了一轮，史馆的架子才刚搭起来，文武分账的规矩才写了个开头。赵匡胤接手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还没完工的工地，图纸画了一半，料备了七成。赵匡胤没有从头再来，他接着柴荣的图纸往下盖，一边盖一边改，最后盖出来的房子，房契上写的是赵家的名字，但地基里埋的是柴荣的砖。
臣光曰：周世宗以武人起家，而能知文治之要，亲试进士，黜落不才，征辟史料，广开言路，此非有卓然之识不能也。五代之君，多矣，或好杀，或好货，或好佛，周世宗独好治。惜乎天不假年，功业未半而殂。然其规模法度，已足为后来者取法。宋太祖承其后，得以稍加损益而天下定，盖世宗为之先也。
《作者说》
柴荣整顿科举这段，最妙的地方在于他不是“重文”，他是“重事”。
很多人一看到皇帝亲自管科举、管史馆、鼓励上书，就自动往“重文轻武”上套。柴荣恰恰不是。他管科举，核心指标是“这人能不能办事”，不是“这人文章写得好不好看”。李度那篇狗屁文章被除名，不是因为写得不好看，是因为写了等于没写。赵某把吏治写成农桑，也不是文采问题，是审题问题——你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指望你办事？柴荣要的是一批能把公文写明白、把账算清楚、把地方管利索的人，不是一批会作“春风秋雨”的诗人。
还有史馆。历来皇帝重视修史，多半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柴荣不太一样。他说“账本丢了，子孙就要赖账”——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五十年军阀混战，打来打去，总得有人把谁欠谁、谁杀了谁、哪块地怎么丢的记清楚，不然下一代人连教训都没处学。他让各地抄送史料，连“家传、碑志”都要，这哪是修史，这是在搞国家记忆工程。他要的是“后人有据可查”，不是“后人夸我圣明”。
最值得琢磨的还是文武分账。五代那个死循环，根子不在“武人坏”或者“文官弱”，在于两边没有明确的边界。武人觉得刀能解决一切，文官觉得笔杆子就该低刀一头。柴荣的解法很实在：刀管打仗，笔管算账，功劳簿上各自写清楚，谁也别抢谁的功，谁也别赖谁的账。这套东西他没来得及写完，但赵匡胤捡了个大便宜——宋朝那套“以文制武”的骨架，其实就是柴荣画的草图，只是赵匡胤往“制”的那边多拧了几圈。
所以别再说柴荣是“武人皇帝”了。一个武人皇帝不会花心思管进士卷子上的错别字，也不会跑到漏雨的史馆里问“唐末这几十年的账收了多少”。他心里清楚得很：刀能打天下，但刀不能记账。账记不清楚，天下迟早还得丢。
本章金句：武人能打江山，但只有账本能守住江山。
如果你是柴荣，面对李度那篇“民为邦本”写三遍的卷子，你会当场发火，还是像他一样拿错别字说事、把人除名了事？又或者，你觉得该给李度一个补考的机会？评论区说说你的判卷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