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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7章 枢密使王朴的最后一次串门(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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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二月,汴京城里还没开春,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枢密使(和宰相平级,上级就是皇帝))王朴那天出门前,夫人拦了他一句:“你这脸色,比院里的枯树还难看,别出去了。”王朴把围脖一紧,说:“我去李谷家坐坐,半个时辰就回。”夫人不信:“你哪回说半个时辰,不是坐到人家厨房冒烟?”王朴笑了笑:“今天真就坐坐。我连茶都不喝。”

他确实没喝成茶。

李谷是前宰相,退休在家,院子里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冬天枝杈支棱着,像两个不会下棋的老头在旁边看棋。王朴进门的时候,李谷正蹲在廊下逗一只跛脚猫。听见脚步声,李谷抬头:“哟,枢密使大人。稀客。你上回说给我带的淮南新茶呢?”王朴一屁股坐下:“茶忘了。先欠着。”李谷把猫往旁边一拨:“我就知道。你们枢密院的人,说话跟发公文似的,开头都挺像回事,后头全是‘另行具奏’。”

王朴笑了一声,没接。他那天话不多。李谷起初没在意,自顾自说今年枣树不结果,又说隔壁新搬来的屠户半夜剁肉太吵,说着说着发现王朴没搭腔,回头一看,王朴正盯着院子里那口井出神。李谷问:“你看井干什么?想给我家井改个年号?”王朴说:“我在想,陛下北伐的粮道,要是也像你家这口井,看着深,其实底下早淤了,那就麻烦了。”

李谷把茶碗放下:“又北伐。你们君臣两个,一个敢想,一个敢算。我问你,幽州那边你算到第几步了?”王朴伸出手指头:“第一步,淮南已经拿下来了。第二步,辽国那边先不动,把南边的钱粮再捋一遍。第三步……”他忽然停住,手在半空悬着,像忘了下一句。李谷看他一眼:“第三步怎么了?”王朴说:“第三步得看陛下到时候还听不听得进劝。”李谷乐了:“满朝也就你敢说这话。陛下那脾气,你劝他慢点,他嘴上说‘知道了’,回头马鞭子一甩,跑得比谁都快。”王朴点点头:“所以我才得活着。我要是没了,谁给他拉缰绳?”

这话说完不到半盏茶。

王朴端起茶碗,还没送到嘴边,手忽然抖了一下。茶碗磕在案上,泼了半桌。李谷以为他烫着了,刚要喊人拿布,王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李谷赶紧去扶:“文伯!文伯!”王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李谷回头朝屋里喊:“来人!请大夫!快!”那只跛脚猫被吓得蹿上枣树,在枝杈上蹲着,一动不动往下看。

大夫来得不算慢,但王朴走得比大夫快。人抬到榻上,还没等药箱打开,气就没了。五十四岁。枢密使。后周最会算账的那颗脑袋,在别人家客厅里,说停就停了。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柴荣正在看地图。地图上幽州那一块被他拿朱笔圈了好几道,圈得纸都快破了。内侍进来报,说王枢密使在李大人家中暴病,已经……内侍没敢说“死了”,只说“不在了”。柴荣没听懂:“什么不在了?他去哪儿了?”内侍伏在地上:“王枢密使……卒了。”

柴荣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他问:“你再说一遍。”内侍又说了一遍。柴荣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问:“哪个王朴?”这话问得没道理,枢密使王朴只有一个。但柴荣那一刻大概真希望不止一个。内侍不敢答。柴荣抬脚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备马。到了王朴家门口,柴荣没让人通报,直接进去。屋里已经乱成一团,王朴的夫人跪在榻边哭,李谷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擦桌布。

柴荣走到榻前,看了王朴一眼。王朴躺得挺直,脸上没什么痛苦,倒像是算完最后一笔账,把笔一搁,说“就这样吧”。柴荣站着没哭。他这个人平时刚毅,朝堂上骂人不带脏字,战场上看见尸横遍野也不掉泪。可那天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腰间抽出玉钺,往地上敲了一下。玉钺这东西,本是礼器,敲地不是打架,是失态。柴荣敲了一下,又敲一下,一边敲一边哭,哭得毫无章法,哭得旁边的大臣不知道该劝还是该跟着跪。他哭了好几回,哭到后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话,才把玉钺往旁边一放,哑着嗓子说:“王朴在,朕北伐的日程表是活的。王朴不在,这表谁给朕排?”

没人答。

后来追赠王朴为侍中,丧事办得极厚。但再厚也是丧事。

要说王朴这个人,得从他那篇《平边策》说起。当年柴荣刚即位,朝堂上天天有人喊“打”。武将们说打北汉,文官们说先安民,吵得跟集市一样。柴荣把王朴叫来,说:“你给朕写个东西,别写那些‘陛下圣明’的废话,就说先打哪儿,后打哪儿,为什么。”王朴回去写了,交上来,就是《平边策》。里面有一句核心意思:先易后难,先南后北。先把江淮拿下来,江南、岭南、巴蜀慢慢收拾,最后再碰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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