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柴荣的四十天－搬走枢密院那张椅子之后，北伐戛然而止1（1/1）

王朴死后第七天，柴荣把枢密院的椅子搬走了。

不是搬给新人坐，是直接让人抬到库房里去了。宰相范质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枢密使一职，总得有人补上。”柴荣正拿一块布擦马鞭，头也没抬：“补什么？朕自己兼着。王朴在的时候，朕就是跟他商量。现在他不在了，朕跟谁商量？跟你商量，你说先歇三个月；跟武将商量，他们说现在就冲。朕自己跟自己商量，省得吵架。”

范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柴荣把马鞭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更狠的：“王朴走之前跟朕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范质摇头。柴荣说：“他没说完就走了。但朕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陛下，北伐的日程表排到第四步了，您别一激动就跳步。”

满朝文武都以为北伐要缓一缓。王朴是《平边策》的作者，是柴荣所有大战略的算账人，他死了，账本不就乱了？结果显德六年三月，柴荣下诏北伐的诏书直接贴出来了。诏书写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朕将亲征，目标幽燕。沿途州县，不得征调民夫，不得额外加派粮草。就用现有兵，走现有路。”朕，朕就派他去修河堤。”

没人劝了。不是不想劝，是都知道劝了也没用。柴荣这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日程；你跟他讲日程，他跟你讲钱粮；你跟他讲钱粮，他跟你讲“朕已经算过了”。算过了你还说什么？

北伐大军出汴京那天，场面跟往常不太一样。往常出兵，旌旗蔽日，锣鼓喧天，百姓沿街送水送饼。这次柴荣特意下了道命令：“不许搞欢送仪式。有那工夫，回家把自家地里收拾收拾。”所以大军出城的时候，安静得不像出征。有个卖烧饼的老汉站在街边，问旁边当兵的：“这就走了？不打仗了？”当兵的说：“打。不让敲锣。”老汉把烧饼往怀里一揣：“那我不看了，回去揉面。”大军走过去，街面干干净净，连个马粪蛋都没多出来。

水陆并进。陆军走河北平原，水军沿运河往北推。水军这边最有意思，带队的将领韩通，是个急性子，出发前问柴荣：“陛下，水军走运河，万一河道淤了怎么办？”柴荣说：“淤了就挖。你带那么多人，不挖河干什么？”韩通说：“我是怕耽误日程。”柴荣乐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日程’了？”韩通老老实实回答：“跟王枢密使学的。他说干什么事都得有个表，不然就是瞎忙。”柴荣沉默了一下，说：“他说得对。你就照表走。”

结果水军走得比陆军还快。运河两岸的百姓头几天还有点慌，后来发现这帮当兵的不进村、不抢鸡、不踹寡妇门，胆子就大了。有个小孩跑到河边看船，水军士兵朝他摆摆手：“回去跟你爹说，借你家门口那棵树的阴凉停半宿船，不白借，给你爹留两双旧鞋。”小孩跑回家一说，他爹拎着茶壶出来了：“官爷，鞋不用，茶管够。”士兵说：“茶也不要，有蒜没有？”最后用三头蒜换了那棵树的阴凉。这段后来被记在地方志里，标题是《北伐水军借阴凉》。

进军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大军到沧州那天，柴荣没进城，在城外大帐里吃了顿简餐。吃完饭他问先锋：“益津关那边什么动静？”先锋说：“探马回来了，说守将姓什么不知道，反正旗子还挂着，人有点慌。”柴荣站起来：“慌就对了。传令，今天出发。”范质赶紧拦：“陛下，今天刚到，是不是歇一晚？马也得吃草啊。”柴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马一边走一边吃。人一边走一边睡。走。”

益津关的守将姓李，是个汉人，在契丹那边干了十几年，混了个刺史，平时主要工作是收税和给上峰送貂皮。听说周军来了，他把手下叫来开会，问：“打不打？”手下说：“将军，您先说说怎么打？”李刺史想了想：“他们有船。”手下说：“对，船在河里，人在岸上。”李刺史又问：“他们人多吗？”手下说：“探马说，一眼望不到头。”李刺史一拍桌子：“那还打个屁。开城门。”

周军到了益津关底下，正准备架云梯，城门开了。李刺史穿着官服，手里举着印信，一路小跑出来，跑到马前，先鞠一躬，然后说了一句让柴荣半天没接上话的话：“罪将李某人，恭迎王师。那个……早饭吃了吗？关里有刚蒸的馒头。”

柴荣看了他一眼，说：“馒头先留着。你叫什么来着？”李刺史报了名字。柴荣说：“你这名字不好记。这样，你先跟着走，回头朕给你改一个。”李刺史连声说好。后来这位李刺史果然改了名，还升了官，逢人就说是“陛下亲口给我改的名”。

瓦桥关更省事。守将是个契丹人，叫姚内斌，膂力过人，射箭能射三百步。听说周军来了，他站在城头往下看，看了半天，回头跟副将说：“他们的船怎么那么多？”副将说：“您数数。”姚内斌数到五十就数不下去了，把弓一扔：“不数了。开门。我饿了。”

淤口关的守将本来想抵抗，把城门关了，还往城下扔了几块石头。扔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儿子跑上来说：“爹，别扔了，人家船队把河都堵满了，再扔，他们顺着船爬上城墙怎么办？”守将探头一看，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桅杆，像一片冬天没砍的树林。他把石头放下，问儿子：“那你说怎么办？”儿子说：“开呗。人家又不是来杀人的。刚才瓦桥关的姚叔叔已经过去了，听说新东家管饭。”

四十天。三关加瀛州、莫州，全部拿下。河北父老纷纷赶来迎接。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拄着拐棍走了二十里地，就为了看一眼周军长什么样。他看了半天，问当兵的：“你们真不抢东西？”当兵的说：“不抢。有纪律。”老汉又问：“那你们吃啥？”当兵的说：“自己带。”老汉不信，绕着军营转了一圈，发现伙房确实是自己支锅做饭，菜是从沧州运来的，油盐酱醋一样不缺。老汉回来跟村里人说：“得了，这拨人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