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章 病龙台一语成谶,三十九岁的周世宗含憾班师(上)(1/1)
瓦桥关大宴的第二天早上,柴荣起不来了。
也不是起不来,是起来了,站在帐门口,忽然觉得天在转。不是那种喝酒喝多了的转,是那种脚下踩的不是地是船的转。他扶着帐门柱子站了一会儿,跟侍卫说:“你去把大夫叫来。别声张。”
大夫来了,诊了脉,脸色不太好看。柴荣问他:“怎么样?”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这是积劳,加上北地天寒,得静养。”柴荣说:“朕问你能不能走。”大夫说:“能走。但走了可能更严重。”柴荣把被子一掀:“那就走。”
这时候,范质进来了,后面跟着李重进,再后面跟着一堆将领,把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柴荣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不是来请安的。范质先开口:“陛下,臣听说您身体不适,是不是先歇两天?”柴荣说:“歇过了,昨天晚上歇的。”范质说:“臣的意思是,多歇几天。”柴荣看了他一眼:“范质,你是来劝朕班师的吧?”
范质没吭声,李重进倒先说话了:“陛下,臣昨天在宴上说的话,您没听进去。今天臣再说一遍:幽州那边,契丹主力还在,咱们现在往前顶,万一粮道被截,那就是被夹在中间。臣不是怕打仗,臣是怕打成夹生饭。”
柴荣坐在榻上,拿手指头揉太阳穴,揉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们谁去过幽州?”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李重进说:“臣去过。当年跟着先帝打契丹,到过幽州城下。”柴荣说:“那你说说,幽州城墙多高?”李重进想了想:“大概……三丈多?”柴荣又问:“城门几个?”李重进说:“这个……臣没数。”柴荣说:“你看看,你到了幽州城下,连城门都没数清楚。朕要是让你去打,你怎么打?”李重进脸一红:“臣那时候是先锋,只顾着冲。”
柴荣没再追问。他转头问范质:“朕问你,王朴要是活着,他现在会说什么?”范质想了想,说:“王枢密使大概会说,陛下,您先把体温降下来再谈幽州。”帐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柴荣也笑了,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住。大夫赶紧上前,柴荣摆手:“没事。朕心里有数。”
他嘴上说心里有数,其实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派李重进带一支轻骑,先往北探一探,把幽州外围的道路、关口、粮站摸一遍。他自己呢,在瓦桥关再待两天,看看身体能不能缓过来。李重进领命,带着人走了。柴荣坐在帐里等消息。等消息的间隙,他忽然问身边一个本地籍的侍卫:“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地名,说起来特别别扭的?”
侍卫是个沧州人,想了想,说:“陛下,这附近有个地方,叫病龙台。”柴荣愣了一下:“什么台?”侍卫又说了一遍:“病龙台。就在瓦桥关北边不远。听老人说,当年有条龙掉下来,趴在那儿,病了,后来就死了。所以叫病龙台。”
帐里安静了一下。柴荣没说话,范质在旁边瞪了那侍卫一眼,侍卫吓得赶紧低头。柴荣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病龙?龙还能病?”侍卫不敢接。柴荣说:“龙病了,趴在那儿,后来死了。这故事编得倒挺全乎。”范质赶紧打岔:“陛下,这都是民间瞎传,不足为信。臣去让人把地名改一改,叫‘瑞龙台’。”柴荣说:“改什么改?人家叫了几百年了,你改它干什么?朕还没病到听个地名就怎么样的地步。”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天晚上确实没睡好。
第二天,身体没见好,反而更沉了。高烧起来,浑身发烫,随军的大夫熬了药,喝了没见动静。柴荣自己也知道不太妙,但他嘴硬,跟身边人说:“朕就是路上颠的,歇两天就过来。”到了第三天,他开始说胡话了,一会儿喊王朴的名字,一会儿说“幽州的城门朕还没数”,一会儿又喊“别拦着朕,再走三十里就到了”。范质守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李重进那边派人回来报信,说幽州外围的契丹守军确实不多,但沿途的粮站大多空了,有的被烧了,有的压根没存粮。要打幽州,得从瓦桥关往北运粮,运粮的线路一长,就容易被人掐。李重进在信末尾写了一句话:“请陛下定夺。”柴荣拿到信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纸。范质替他念了,念完看着他。柴荣闭着眼睛说:“你替朕回信,就说……就说朕知道了,让他先把路探清楚,别急着动手。”
这是柴荣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不着急”之一。可他心里急,急也没用,身体不配合。
又过了两天,诸将坐不住了。李重进从前面赶回来,联合了范质、韩通、赵匡胤等一帮人,集体到帐前求见。柴荣那天烧得稍微退了一点,让人扶他坐起来,说:“进来吧。”一帮人进来,二话不说,齐刷刷跪下了。柴荣看了他们一眼:“这是干什么?拜年?年早过了。”李重进说:“陛下,臣等恳请陛下回师汴京。”柴荣说:“朕说了,等缓两天。”李重进说:“缓了五天了,没见好。”柴荣说:“五天算什么?朕当年在淮南,烧到四十度还骑马冲阵呢。”李重进说:“那时候您二十多。现在……”他话说一半,被范质拉了一把。柴荣倒是没生气,说:“现在怎么了?现在三十九,比二十多还多十九呢。”
赵匡胤这时候开口了。他当时是殿前都指挥使,级别不算最高,但说话有分量。他说:“陛下,臣说句不中听的。您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三关谁守?北伐的成果谁保?您要是觉得臣说得不对,臣现在就去前面替您打幽州。可您得答应臣一件事:您先回汴京,把身体养好了,再回来。幽州跑不了。”
柴荣看了赵匡胤一眼。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往点上戳。柴荣问他:“你觉得朕现在回去,三关能保住?”赵匡胤说:“能。三关的守将都是新降的,臣给他们排了岗,每天点卯。谁偷懒,臣先斩后奏。”柴荣笑了一声:“你倒不客气。”赵匡胤说:“客气的人都在后面站着呢。”后面几个将领果然站得远远的,不敢接话。
柴荣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