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2章 病龙台一语成谶，三十九岁的周世宗含憾班师（下）（1/1）
帐里很安静，只听见外面的风声。瓦桥关的风，跟汴京不一样，干，硬，刮在帐篷上像有人在拿扫帚扫。柴荣忽然问了一句：“病龙台在哪个方向？”范质心里一紧，说：“陛下问这个干什么？”柴荣说：“朕想去看看。”范质说：“陛下，那地方现在不能去，您这身体……”柴荣打断他：“朕不去。朕就是问问。朕在瓦桥关住了这么多天，听说旁边有个台子叫病龙台，朕想去看看，是朕病了，还是龙病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范质没敢接。柴荣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其实谁病都一样。龙病了，趴在那儿，起不来。朕病了，也趴在这儿，起不来。区别在哪儿呢？龙病了，没人管它，它就死了。朕病了，还有你们这帮人围着，劝朕回去。”他停了一下，“朕要是坚持不走，你们怎么办？”
李重进说：“臣等就跪在这儿不走。”柴荣说：“跪到什么时候？”李重进说：“跪到陛下答应为止。”柴荣说：“那朕要是一直不答应呢？”李重进说：“那臣等就跪到膝盖生根。”柴荣叹了口气：“你们这是逼朕啊。”
赵匡胤说：“臣等不是逼陛下，臣等是替王枢密使看着陛下。王枢密使在的时候，他拦着您。他不在了，臣等替他拦。”
柴荣听到“王朴”两个字，不说话了。
当天傍晚，柴荣下旨：大军南归。诏令写得简单：三关留兵驻守，瀛州、莫州安抚百姓，其余大军撤回汴京。他自己坐在车里，往南走。出瓦桥关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北看了一眼。北边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幽州的城墙。他把帘子放下，说了一句：“跟李重进说，让他把路探清楚，把粮站修好。朕还会回来的。”
这话说完不到两个月，柴荣在汴京去世。他到底也没回去。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串起来讲：柴荣在瓦桥关驻扎，听说当地有个地方叫病龙台，心里犯堵，紧接着就病了，病得走不了路，只好回师。听起来像是天意。但细想一下，这个“天意”其实站不住脚。瓦桥关往北二十里，确实有个土台子，当地老百姓管它叫“病龙台”，不知道叫了多少年。柴荣是第一次来瓦桥关，以前没听过这个地名。他听了之后心里不痛快，那是真的。可他不痛快的主要原因，八成不是怕“病龙”克他，而是觉得晦气——马上要打幽州了，偏偏听见这么个地名，跟出征前摔碎碗差不多，不影响打仗，影响心情。
心情这东西，平时不显，身体虚弱的时候就显出来了。柴荣当时已经积劳成疾，连日行军，加上北地天寒，免疫力早就亮红灯了。病龙台这个地名，充其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骆驼本身已经快撑不住了。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把病龙台的传闻记了下来，但他加了一个“或云”，意思是“听说是这么回事”。这个“或云”很妙，既没否定传闻，也没把它当成正史，留了一个余地。司马光的意思大概是：这事你们自己琢磨，我不负责。
司马光说
世宗之北伐也，势如破竹，三关既下，瀛莫归附，幽燕之复，指日可待。而天不假年，遽婴疾疢，遂班师。或云病龙台之谶，其事不经，然世宗自是不起矣。夫以世宗之英武，志在天下，岂区区一地名所能厄之？盖其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病龙台适会其时耳。然世宗之志，虽不遂于其身，而规模法度，已足为后人取法。后之论者，不患世宗之无志，而患继世宗者之无志也。
作者说
病龙台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不在于“它准不准”，而在于“后人为什么喜欢它”。
从历史逻辑看，柴荣病倒跟病龙台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三十九岁，常年打仗，积劳成疾，加上北伐路上颠了四十多天，身体撑不住，太正常了。当时又没有抗生素，发个高烧就可能要命。但后人偏不这么讲。后人编了一个“龙病了”的传说，再把柴荣的病跟这个传说扣在一起，编得严丝合缝。为什么？因为历史太简单了——一个皇帝积劳成疾，死了——这听起来不够劲。加一个“病龙台”，故事就有了宿命感，有了“天意”的味道，让人回味起来忍不住说一句：你看，冥冥中自有定数。
但我要说，柴荣本人肯定不信这个。他要是信，他就不会在听了地名之后还派人去探幽州的路。他要是信，他就不会一边发烧一边跟将领们扯“当年在淮南四十度还骑马”。他的态度很清楚：晦气归晦气，该干的活儿还得干。只是身体不给他机会了。所以病龙台真正让人唏嘘的地方，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人力有时而穷”。一个连佛像都敢熔、连王朴都敢骂的人，最后败给的不是契丹的骑兵，不是朝臣的反对，是他自己身体里的一场高烧。这才是真正让人不甘心的地方。
另外，司马光写这一段的时候，用“或云”两个字处理了病龙台，这很值得玩味。作为史官，他不能把民间传说当正史写，但他也不想假装这事没发生过。所以他记了一笔，加个“或云”，意思是“有人说，我姑且记着”。这种写法，比直接否定或者直接肯定都高明。历史里有些事，你没法说它一定假，也没法说它一定真，那就留着，让读的人自己去掂量。司马光这一手，叫“史笔如刀，刀下留人”。
本章金句：天命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可真正扛事的，从来都是人。
如果你是柴荣，在瓦桥关听见“病龙台”这个名字，你会当没听见继续北进，还是像他一样嘴上说不信、心里犯嘀咕、最后被身体逼着退兵？又或者，你会把那个地名改一改，图个吉利再上路？评论区说说你的选择。